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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变的现象背后,卡米尔的雕塑能够抓住不变的本质,犹如雕塑艺术中的《圣诗》,向我们展现了生命的痕迹和世界的多姿。它是从卡米尔与上帝和自然的无声对话中衍生出来的。正是这些内心世界的简约、心灵的纯洁、爱情的美好、被爱的快乐以及对死亡的顽强反抗,使卡米尔的艺术可以在多变的形式中保持不变的内涵,继而达到永恒。 忠贞、神秘、爱情、存在的终极意义,这些也都是卡米尔在她的作品中试图表现的主题,是她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寻找的素材。她的作品以表现对立面的和谐、普遍与特殊的互动、外在与内在的交融、眼睛与思想的沟通、时间与永恒的辨证、主体与客体的相互关系而与众不同。 在评价卡米尔塑的保罗十三岁的胸像和十六岁的胸像时,艺术批评家阿斯兰先生曾经说过:“尽管不是同时雕塑完成的,模特儿也不是同一个年龄段的保罗,但是它们具有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力量和同样的信念。这个女人的观察具有奇妙的穿透力。” 的确,卡米尔就是这样的一位雕塑家,她能够将这些不同的方面全部和谐地融汇起来,成为一个美好的整体,使她的作品达到简洁、平衡、睿智、永恒。《城堡小女主人》的雕塑就是一例,在这座雕塑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人们仿佛置身于时间之外。通过孩子的眼睛,卡米尔向我们传达了“生命就是一个奇迹“的主题。显然,卡米尔在维尔纳夫的童年经历能够帮助她来更好地理解这个奇迹。当她在那些原始的村庄和树林中漫步的时候,她体验到了自然运动的节奏,大地的呼吸,还有那些巨石、青草、蓝天……她总是怀着敬畏的心理去欣赏这广阔无垠的天地画布上美妙的风景。生命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她还试着去读解自然无声的语辞,感受这些由沉默和神秘构成的永恒的对话。她早期的创作《埃莱娜》就反映出了她对这对话的理解:埃莱娜的生命似乎已经被土地那压倒一切的寂静所吸收殆尽。她无言地等待着,好像已经看穿了生命的寂寞,看到了死亡正在向她走来。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卡米尔就清楚地知道,不管以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缄默都将永远伴随着她。 从这些早期的雕塑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卡米尔将自己的思想感情通过艺术形式表现出来,并使之成为她雕塑作品的一个鲜明特点。虽然卡米尔的雕塑既不代表她的时代,也不代表她所属的阶级,但是卡米尔跨越了那个时代女人与艺术之间似乎不可逾越的鸿沟,《沙恭达罗》就是这一跨越的最好说明。 卡米尔的雕塑作品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在总体上有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不总是直接表现出来,而是通过一系列的十九世纪法国雕塑家加以表现的。对卡米尔来说,和自然接触是指导她创作的基础。她赋予所有的事物以忠实、宁静与和谐。雕塑作品不是各种片段胡乱地聚集在一块儿,缺乏和谐与美感。她的工作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沉稳宁静,出自纯洁天真的构想而绝不是混乱动荡的构思。在卡米尔的任何作品中,她的情感和智慧都表现在她对事物形体的把握和在选材、构思上的匠心独运。她在雕塑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块材料,都能巧妙地与整体相融合,展现出雕塑的美感和和谐。 卡米尔的作品不仅保留了现实中的物体,同时吸收并反射了思想的光明。正是这光明使她的作品的形式和主题趋于稳定和透明,具有时代感。世界上的美好与荣耀都在卡米尔的艺术中闪光,因此,我们应当怀着同样的爱、欢乐和诚挚的心情以及设身处地的孤独感来对她的作品加以欣赏和品味。对那些观赏和歌颂它们的人来说,这些艺术品为之提供了一个得以静心思考的空间,一份永恒的信念。它们是一面镜子,反映出了生活赐予人们的苦难经历以及生命本身的缄默与奇迹。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持久的快乐的基础之上。 在这一点上,她和罗丹是完全不同的:罗丹注重的是对理念的表达,而这些理念可以和现实生活原型完全无关。他的作品以复杂、抽象、不稳定和模糊著称。正相反,卡米尔的艺术强调自发的统一、对立面的和谐组合,从不需要通过消解现实的形式来获取某种神秘感。在她的作品中,静默和语言,时间与永恒,肉体与灵魂都是连接在一起的。她的作品形式都是从与世隔绝的孤独感和意欲表现自然的情感中生发出来的。她的雕塑不着意于表现抽象的存在或者想像,而是着力于具体情感的书写,把我们从多变的世界带入另一个永恒不变的沉思中去。 卡米尔认为,她需要通过眼睛和大脑的观察与平衡,在她的作品中忠实地反映现实,而绝对不是抽象的符号。她坚信,艺术就是生活本身,就像生命本身具有存在的神秘感一样,艺术也要调整它的形式,来表现生命——上帝无声的语言。对她而言,时间可以拯救一切存在,因为它会使所有的事物最终归于它们的本源:缄默。卡米尔通过寂静作为观察的途径,来观察现实生活。孤独的感觉是那样真实,甚至已经让她遗忘了语词的表现力。 卡米尔用她的作品完成对真实世界和人们所观察到的世界的沟通。她注重的是多变与恒常、时间与永恒之间的关系。最终而言,卡米尔的作品释放出的是一种奥德赛式的人文精神:必须要逃离自身,才能理解自身。 想像、激情、崭新的和让人预料不到的事物,这些是一个优秀艺术家的思想的一部分。而卡米尔自己的思想就是这样:她回应着自然的美丽,回应着忠诚和爱情,她的头脑里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思想。她的艺术是人类幻梦的表现,会被那些依旧以艺术为人类情感代言的人所喜爱。她的艺术是一个女人浪漫灵魂的表达,渴望着爱情、美丽、信任,追求着艺术和人生的双重含义。“卡米尔是个矛盾体。她的作品是深刻的自我反思的剖白,表达着在一个女人眼中,人生的苦辣酸甜。” 所以,卡米尔的艺术是她自己独有的,无可否认,在她跟随罗丹学习的日子里,她自然而然会受到罗丹艺术思想和风格的影响,在雕塑技法上也受到了罗丹的指导和点拨。但是这一切并不影响卡米尔自己独特艺术风格的展现。在她的创作后期,她的艺术思想已经跳出了罗丹所赋予她的框架,最大程度地发挥出自己的雕塑潜能。这一点,连罗丹都不得不承认。所以说,我们不能否认卡米尔是罗丹的学生,在她开始自己的创造生涯时,罗丹给予了及时有价值的帮助,卡米尔也从中学到了不少雕塑技能。但是我们更不能否认卡米尔的雕塑有她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格和特点,体现了她作为一位女性雕塑家独有的眼光和洞察力,是她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的物化表现。 艺术哲学上似乎有这样一个辩证法——一个关于艺术家所能承受的苦难“临界点”问题:缺乏人生磨难感和坎坷感,缺乏对于焦灼、挣扎、绝望等“高峰体验”的艺术家,其作品必然趋向轻浅平庸。但若苦难过甚,以至于造成对艺术家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或之重”,也会破坏艺术家自我价值的实现,毁灭他们的创作原动力。因此要真正彻底地理解卡米尔的雕塑艺术,我们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她千疮百孔的爱情和坎坷崎岖的生活。这一切为她的艺术创作带来源源不竭的灵感,但同时也扼杀了她的艺术天赋的彻底体现。 一九五一年,保罗在一篇有关他姐姐的文章中指出:“他们的分手是不可避免的。两个势均力敌的天才,却有着不同的理念,他们注定了不可能共享同样的客户和同一间雕塑室。” 那么为什么他们又能在一起长达十五年呢?首先,作为一个女性艺术家,卡米尔需要经济和心理上的支持,而在丰富的创造力隐蔽下,卡米尔并没有及时发现罗丹在感情上的摇摆和软弱。所以她义无返顾地投入到罗丹的怀抱。其次,对于罗丹而言,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无论是艺术上还是生活上,他都需要卡米尔。生活中,罗丹爱卡米尔,这毫无疑问,只是这种爱情在罗丹和卡米尔心中各自所占的位置和份量,却不尽相同。在艺术上,两个人更是惺惺相惜,相互启发。罗丹的艺术需要卡米尔的身体去完美地展现,就像卡米尔的激情需要罗丹的思想去清醒地表现一样。另外,罗丹可以给予卡米尔如父亲般的关爱,如兄长般的呵护以及艺术家的批评目光、中肯意见。很长一段时间里,卡米尔除了罗丹以外再没有什么艺术家朋友,罗丹就是她的全部。当我们把这些因素都加进去,再来看他们十五年来分分合合的关系,我们就不难发现,十五年的时间实在已经不算长了。 卡米尔一直坚持她隐士般的生活,厌恶社交。她喜欢体验一个人与自然接触的感觉,渴望去揭开自然的奥秘,倾听自然不为人打扰的对话,以及所有物体发出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天籁之音。正是这种对孤独的感悟使她的艺术形式与罗丹渐趋疏远。因为罗丹的艺术是需要社会和政治因素来滋养的,同时也需要文学和各种理论的影响。罗丹经常出入各种文学和政治的圈子,为他的作品能够获得人们的承认和喜爱而努力。卡米尔的艺术和生活都植根于一种无声的存在,属于一个更自由、更寂静的世界,这和罗丹是根本不同的。 罗丹和卡米尔都知道,自己在艺术追求的目标和意图上与对方格格不入。卡米尔关心的是通过天真的想像和理性的思考去爱,去发现美、理念和神秘感的途径。而罗丹关心的则是通过纯粹的想像来解决这些问题。 罗丹喜欢夸大和扭曲事物的形式。尽管他声称自己遵循自然,事实上他仍然推崇几何的或立体的形式。他把自然的东西转换成他自己的想像。他的艺术目标是对现实加以解说,而不是完全地反映现实。在他的艺术作品中所表现的是对现实的感觉,他推崇的是想像和理念。他的雕塑有一个共同的趋势,那就是剥去作品与人类情感本身在形式上的联系,使他的雕塑在美学角度上与当时流行的象征主义有着相当的联系。但是区分于象征主义的是,罗丹的雕塑能够唤起人们情感的共鸣,同时又解脱了它们与所参照的具体事物的联系。总之,罗丹的雕塑倾向于抽象,就像象征主义所主张的那样。他认为,作为一个艺术家,应当去“想像”、“梦想”或干脆“闭上他的眼睛”;而不是向自然敞开心扉。他们要做的是为观赏者提供一个全面的整体形式,这个形式能够表达情感,并将这种情感转化为观赏者自身的激情。 对罗丹来说,艺术的美存在于内在的真实表达,为此,他常常巧妙地背离人体解剖学。他的雕刻作品,无论是青铜雕塑还是大理石雕塑,一般采用两种风格:一种是刻意造就粗糙表面和粗犷表面造型;另一种,其特征是抛光的表面和精细的外型。罗丹的思想与作品是极其一致的,充满了忧郁、苦闷、伤感及对命运的挣扎。他所塑造的人物都是忍辱负重的现实生活的内涵写照,他的艺术力量不是外在的呼喊,而是理性意义的表露,是内心情感与思想的自然爆发。这正是他的作品能够启发观众、打动人心的魅力所在。 卡米尔的作品是她观察和细致思索的结果。假想与抽象等罗丹常用的艺术手段在卡米尔这里并不适用。她的工作并不偏向于对深埋在艺术家头脑内部的思考和理念的反映,而是来自于她自身的观察。对她而言,“现实决不会被她忠实的双手所背叛。”她非常注意保持情感与主题及形式之间变化的统一、作品的题目与内容之间变化的统一、内在与外在变化的统一以及作品的部分与整体之间变化的统一。 事实上,卡米尔不但给了罗丹美丽的作品的秘密,还给予了他创作这些美丽作品的途径。卡米尔作品的生命力就在于,她喜欢依照生命的原样来表现它们,而不是赋予它们以新的形式。现在,是时候让卡米尔这块金子发光发亮了,也是时候揭开生命的矛盾,并重新衡量她的原创工作的伟大意义了。我们应该在卡米尔时代的那些伟大的法国雕塑家中,重新对她给予客观的评价,赋予她相应的地位。 一九一三年三月十日,保罗·克洛岱尔清楚地知道,他那优秀、美丽、快乐而充满天赋的姐姐正在被一种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日夜折磨着。他不得不把她送入了疯人院。 当卡米尔被抓进疯人院的那一刻,她的精神世界就已经轰然倒塌了。由于缺少精神上、社会上、物质上、道德上、艺术上和心理上的支持,卡米尔创作的激情变成了她的坟墓。正如一九一九年,卡米尔的母亲在给疯人院的院长的信中说:“正是她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保罗是当时送卡米尔进疯人院的两个家属之一。事后,他一直在反思:“我和我的家庭,是不是已经为我可怜的姐姐做了所有的努力?”据说,终其一生,保罗都在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这个心结困扰着他,至死方休。 卡米尔逝世后,被安葬在蒙特法维公墓,那里有一块专门为蒙特维尔格医院死去的病人准备的墓地。战后,她的侄子曾经想把卡米尔的骸骨移回故乡维尔纳夫,这样可以有一个更体面的墓地来安置她的灵魂。但是他却发现这个心愿无法完成了,因为安葬卡米尔的墓地已经成为公共墓地,后来由于政府的征用而被彻底地平掉了。克洛岱尔小姐已经无迹可寻。无奈,他只好把一块纪念性的圆形石板放在了维尔纳夫村克洛岱尔家族的墓地上。这样,卡米尔·克洛岱尔在世间所有的足迹都被抹去了,除了她的名字和她仅存的雕塑作品。  编 者 第一章 艺术的小精灵(1) 一八六四年十二月八日。法兰西,山清水秀的维尔纳夫村。 村中教堂的钟突然着了魔似地响起来,“当——当——当”,嘹亮的钟声划破了山村惯常的宁静,响彻整个天空。淳朴的村民纷纷从家里跑出来,相互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路易-普罗斯佩家生了个漂亮的小姑娘!”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一会儿就飞遍了村里的家家户户。所有的人都为路易-普罗斯佩一家感谢上帝的恩赐,感谢他这么快就为这个不幸的家庭重新带来幸福。 是的,这真是天大的幸福!路易-普罗斯佩怀抱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粉嫩的、圆圆的小脸蛋,满心欢喜。小家伙长得结结实实的,真有点像个奇$ ^书*~网!&*$收*集.整@理小男孩儿。她满脸笑容,湿湿的头发贴在高高的脑门上,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透着调皮和机灵。那么漂亮,简直是个小美人儿胚子!路易抱着她,久久不愿松手。 很久以来,这个家一直笼罩在一片悲痛的阴影里,因为一年前,他的第一个孩子——不到十五天大的查理-亨利不幸去世了。妻子——路易-普罗斯佩·克洛岱尔夫人悲痛难抑,几乎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路易则抱着亨利面无表情地在外面走了很久很久,冰凉的小身体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从那以后,家里不再有往日的欢声笑语。争吵、埋怨、眼泪、怒骂开始不断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难以见到舒心的笑容。可是现在,卡米尔·罗沙莉·克洛岱尔诞生了,一朵漂亮的玫瑰花诞生了! 父亲高兴坏了,抱着她到处去给别人看。他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连平日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他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儿,可是母亲却并没有因为卡米尔的诞生而显出丝毫的高兴。她一直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像亨利一样的儿子,可是上帝却为她安排了一个女儿。女儿的诞生丝毫不能减轻她的丧子之痛,反而勾起了对亨利的无限怀念。克洛岱尔夫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一连好几个小时没说一句话,她觉得是这个女儿带走了亨利的生命,是这个女儿为了自己的诞生排挤掉他们对亨利的爱和思念。望着丈夫乐不可支的笑脸,克洛岱尔夫人在心里悲愤地想:“他一定已经忘记了亨利,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他也一定会把所有的爱和思念都给这个叫卡米尔的女儿。没有人还会想念我的亨利,我可怜的孩子,将因为妹妹的出生而开始在天堂里过着无人牵挂、孤独寂寞的日子!既然如此,就让我一个人继续爱我的亨利,想念我的亨利!卡米尔,你这个篡位的小家伙,你已经得到所有人的宠爱,就休想再从我这儿得到任何的宠爱。” 就这样,亨利的夭折和随后卡米尔的出生注定了她与母亲一生无法跨越的隔阂。但此时此刻,天真懵懂的小卡米尔并不知道她将永远生活在母亲的怨恨和父亲的疼爱之中。(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日子很快地过去了,卡米尔一天一天地茁壮成长,她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卡米尔对母亲的冷淡毫不在意,因为她更喜欢跟父亲在一起。路易-普罗斯佩对她百般宠爱,他喜欢女儿的天真可爱,喜欢女儿的恃宠而骄。有时候,他也会为小卡米尔担心,因为她实在调皮得过分,整天像个小男孩一样,在地上打滚,走石子儿路,甚至玩泥人儿,把自己的衣服弄得肮脏不堪,全然没有小姑娘的文静和乖巧。当然,这会招来母亲对她更加的讨厌。“这个该死的小家伙,总有一天会给我们家惹祸的!”她总是这样气呼呼地说。但是,路易却不这么认为。他喜欢看着小卡米尔像男孩一样奔跑,像男孩一样勇敢,像男孩一样充满了野性和活力。也许,卡米尔的不羁恰恰弥补了他潜意识里对自己安分守己的生活的不满。他始终觉得,他的女儿——卡米尔·克洛岱尔一定会比他更有出息,会有不同寻常的明天! 几年后,随着路易-普罗斯佩的调职,全家搬到了巴勒迪克小镇。告别了家乡的盖安山和塔尔努瓦森林,六岁的卡米尔还真有点儿不习惯这种毫无生趣的城市生活。她已经习惯了维尔纳夫的无拘无束,习惯了那里柔软的泥土和泥土散发出的阵阵芳香。尤其是盖安山,那里的泥土、巨石和在山上守林的老太婆,对小卡米尔来说都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她曾经暗暗地下决心,要一个人穿越塔尔努瓦森林,独自登上盖安山,去征服山上的巨石!可是现在,卡米尔感到有点儿失望,自己的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好在紧张而繁忙的工作也常常使父亲感到心烦意乱,他同样怀念家乡维尔纳夫的轻闲和幽静。所以每年夏天,他们一家都会回到维尔纳夫度假。这是一年之中小卡米尔最高兴的时候。 …… 一八七六年夏天,一年一度的度假时节。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坐在维尔纳夫村庄的土地上,如痴如醉地揉捏着一团团粘土、胶泥……她就是我们的卡米尔·克洛岱尔。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卡米尔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泥团儿。在别的小姑娘抱着洋娃娃,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学做淑女的时候,卡米尔却整天地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捏她的小人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摆了满地。 与她揉捏得那些神情毕肖的小人儿相比,她自己更像是一个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更像是一个被日月精华过分宠爱的“天之娇女”。她,生着高阔的前额,一双清彻的蓝色眼睛,一张倨傲精致的嘴和一头簇拥到腰际的赤褐色秀发……她,是一个艺术的小精灵。逐渐脱去了孩子的幼稚和调皮,卡米尔已经开始显露出顽皮下蕴藏着的艺术天赋。在故乡泥土的芳泽浸润下,才十二岁的她,是那么迷恋泥土,迷恋自己手中惟妙惟肖的小泥塑,她暗暗在心中许下了“我想成为一个伟大的雕塑家!”的弘愿。 “卡米尔!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远处传来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喊声。卡米尔猛然一惊,抬起头来望去,是保罗,她最疼爱的弟弟,今年才只有八岁。这个也出生在维尔纳夫的小家伙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卡米尔的妹妹路易丝·克洛岱尔比她小两岁,可是她的乖巧听话很快赢得了母亲的喜爱。相比之下,卡米尔在她眼里更是一个无可救要的孩子。等到保罗·克洛岱尔出生后,这个家中惟一的男孩自然成为每个人都疼爱有加的宝贝。奇怪的是,保罗不喜欢对他千依百顺的母亲,不喜欢温柔娴静的二姐路易丝,而总是不顾母亲的打骂,整天对卡米尔穷追不舍,千方百计地跟着她到处玩耍。卡米尔也很喜欢这个弟弟,他的机灵可爱总是能惹得她哈哈大笑。 可是现在,她可不想带着这个小家伙!她想要一个人呆着,与这些可爱的小泥人儿嬉戏玩耍。待一会儿,她还想到塔尔努瓦森林去,成为第一个独自穿越它的女孩。那是个危险的地方,至少维尔纳夫村的人都这么说,他们说那是魔鬼撒旦出没的地方。但撒旦有什么可害怕的?卡米尔感到奇怪,更何况那儿一定有童话里的王子,还有她最喜欢的各种各样漂亮的大石头。小卡米尔对那片土地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她早就想进到森林的深处去一探究竟了。 “卡米尔!” 弟弟跑过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温柔地微笑着:“哦,我的小保罗。”这个比卡米尔更害羞的小男孩永远是个跟屁虫,他对姐姐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信任和眷恋。 保罗蹲下身去,惊喜地看着面前那些神态各异的小泥人儿,轻轻地拿起一个小心翼翼地抚摩着。“我亲爱的小保罗,你呆在这里和它们玩儿吧,我要去塔尔努瓦森林了。”卡米尔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 “什么?你一个人?不,我也要去!”保罗放下小人儿,固执地盯着姐姐的眼睛。 没办法,卡米尔只好答应带上他,两个人一起向塔尔努瓦森林走去。虽然她的双腿天生就不一般齐,但是母亲总是说卡米尔走起路来像男孩子一样大步流星。不一会儿,小保罗就被她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卡——米——尔,等等我!” 弟弟稚嫩尖细的嗓音刺得她的耳膜生疼,也揪住了她的心。卡米尔只好放慢脚步,等他稍微靠近一些的时候,又开始加快步伐。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迎着吹向香槟大草原的疾风,看着眼前的碎石杂草纷纷为她让道的感觉更兴奋的了。卡米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豪放刺耳,全然不见一个年轻女孩应有的温柔和害羞。 现在她已经到达了塔尔努瓦森林的边缘。弟弟的追逐迫使她再次放慢了脚步,她不耐烦地踢向松软的泥土,在那上面狠狠地踩踏,留下两行深深的木底皮面套鞋的印记。在风中,这个无拘无束、野性率真的少女身材颀长,举止潇洒,态度坦率,清高傲人。她那一头浓密的长发被蓬乱随意地梳成发髻,仿佛在告诉别人她的倔强和粗野。但是,她有一双摄人灵魂的眼睛,那双深蓝色楚楚动人的眼睛,足以覆盖掉所有的缺陷。让她因此而奕奕生辉。 卡米尔弯下腰,抓起一大把泥土,让土壤中散发出来的热呼呼的气息包围了她的手掌,也拥抱着她的全身。她贪婪地深深吸着,泥土沾了满脸。这时,卡米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潜藏着的欲望蠢蠢欲动。她开始大声地喊叫,想借此把那种无法估量的欲望爆发出来;她突然站起身来,奋不顾身地向着盖安山岗奔跑,奔跑——像这样无法无天地放荡一番,是她期待已久的了。 她要成为第一个登上盖安山山顶的女孩,征服这个巨人。站在高高的山上,她极目远眺,望着天边,那是通往巴黎的方向。村里人常说,巴黎距离维尔纳夫只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可是不论她怎么努力去看,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哪怕巴黎的影子。她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那被狂风吹得软弱无力的家乡。 “卡——米——米——尔!” 小保罗已经快要到她的身后了,劳累和急促的呼吸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声嘶力竭。卡米尔想停下来等等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眼前的时光是那样美好而短暂,她必须抓住不放,她又开始奔跑。 现在,小保罗又被落下老远,她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脚踩在松树枝叶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家里人大概又在准备着煮成糊糊的浓汤了吧?她的“克洛岱尔一家”!那个整天祈祷,对自己横加指责的母亲!那个清瘦硕长,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那个娇生惯养,骄傲蛮横的妹妹路易丝!还有孤单害羞,整天都跟着她的弟弟保罗!自从他们搬走以后,每次回去,村里人都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也许逐渐在城里养成的习惯和想法使他们与这里变得格格不入,现在村里人每次提到他们,总要把语调稍微上挑,不知道是出于尊敬还是憎恶的用意。他们经常议论着这个家庭: “他们家深居简出,这可对孩子没什么好处。” “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 “他们的叔叔曾经是我们村的本堂神甫,他可从不傲慢待人。” …… 第一章 艺术的小精灵(2) 这些都让人心情不快,幸好还有这座森林和一大片厚实的、泛着油光的土地,它们是卡米尔每年来这里度假的惟一一点吸引力。还有,那些石头。它们傲然屹立在那里,身上刻着千百年来的雨雪风霜留下的痕迹,让人望而生畏。每天晚上她都在梦中与它们对话,向它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请这些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的巨石给她答案。 卡米尔在熟悉的小路上大步狂奔,毫不在乎路边张牙舞爪的灌木丛,身后扬起阵阵飞尘。尽管离家很远,她感到如释重负。她只想避开身边的一切,一去不复返。小保罗被落下很远,但他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他的姐姐,与她会合。记得第一次从家里逃出来玩耍的那年,他才七岁,而他的姐姐也不过十一岁。他们手牵着手,无忧无虑、假装大胆地走遍方圆的三公里,也走进去过那片阴暗的森林。今晚照样如此。 快了,快到了。卡米尔还在奔跑。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守林人,满脸皱纹,活像孩提时代梦幻中的神仙婆婆。以往卡米尔每次路过这里,总要和她聊上一会儿。她是一个圆鼓着肚子的老太婆,两腮鼓起,身体前探,好像在吹号角。她没有亲人,只有这片森林是她惟一的伴侣。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护林的,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开。 卡米尔望着她,想起了几年前和父亲参加狩猎时遇到的那只雄鹿。那时,它被逼得走投无路,抬起漂亮的头,树林在这双棕色的眼睛注视下瑟瑟发抖。旁边,一个大胖子吹起了让猎物就范的号角。父亲说,号角声宣判了它的死刑。她看着乐师被号角撑得红红的厚肚皮和雄鹿那高贵的胸脯,突然飞奔过去紧紧搂住那只冒着热气的汗津津的脖子。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这样一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无可奈何地走向生命的终结。“卡米尔!”父亲大喊着。猎狗暴跳咆哮,随时准备扑上前去;而猎人们却沉默了。雄鹿靠着她的肩膀休息了一会儿,她感到它的心在扑腾乱跳,差点儿跳出胸口来。终于,她还是被人带走了。 死刑、号角……她时常自言自语,重复着这些词,像对远方的声声呼唤。这一幕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 现在,卡米尔和守林子的老太婆面对面地站着。她们一个亭亭玉立,正值韶光年华;一个四肢蜷曲,佝偻着背。老太婆注视着她,尽管她的腮帮鼓鼓,可看上去依然十分瘦小。卡米尔喜欢抚摸她沟壑纵横的前额,去安慰这个可怜的老人,就像对曾经拥抱过的那只雄鹿一样。她心里总是问着这样的问题:她究竟为什么会甘于这种孤独清苦的生活,来守卫这片森林呢?难道她有着自己的秘密,与这片森林有关的秘密,能让她为此奉献一生时光的秘密吗?可是今天晚上,她的心被另外的好奇心所占据着,她仅仅来得及吻她一下,就匆匆跑开了。崎岖的山路并不好走,小保罗还在后面穷追不舍呢。 森林中的石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奔跑中的小姑娘,她总是那么忙忙碌碌,来去匆匆。卡米尔来不及向这些久违的朋友问好,她还有更重要的“约会”在等着她。她加快步伐向盖安山跑去。半道上横着的几块石头,好像三个浑身上下凹凸不平的驼背妇人,卡米尔把它们叫做“长舌妇”。它们仿佛永远沉浸在漫无边际、旁若无人的交谈之中,让千百年来的各种神话传说在它们舌下流淌。但今天,它们也仿佛被卡米尔的脚步吓着了,躺在那里不吭一声。 终于到达山脚了。她来不及喘一口气,不停地向高处攀登,甚至连下雨也没察觉到。山路越来越湿滑难行,她毫不在乎,因为盖安山就在面前呼唤着她。狂风猛烈地迎面扑来,闪电撕扯着紫罗兰色的天空。卡米尔拐了个弯儿,从一棵古树下经过,风把古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拽落下来。一堆缠绕在一起的灰色树根想用自己硬梆梆的手臂绊住她,她傲慢地大步跨过,因为“巨人”在前方等着她。 “巨人”是一块白色的巨石,身体微微前倾,统治着脚下的一切。它注视着她,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真是一次不可言喻的会面。双方都在自问,究竟是谁让对方发愣?少女深蓝色的大眼睛像煤精的首饰一样乌黑闪亮,她想成为这位“巨人”的主人,亲手创造出这件作品。从她的眼睛里,“巨人”看到了一种野性的、近乎残忍的意志力。她慢慢向它逼近,“巨人”挺直了身子,死死盯着她,好像一只预感到死亡临近的老公兽。她用鼻子顶着它的鼻子,身体倚靠着它的身体,轻柔地、耐心地、久久地抚摩着它。 在卡米尔的眼里,“巨人”好似一位长途跋涉的旅人,它身着厚重的大衣,低垂着脑袋,拖着疲惫的步伐,在旅途中小憩片刻。也许只有这样,它才能够静下心来,在记忆中搜索:它已经在这里耸立了多少年?它还要在这里耸立多少年?少女注视着它,注视着盖安山。她无视上帝的存在,只是想弄明白,这种美、这种力量和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究竟从何而来?在另一个藐视上帝的巨人面前,难道自己真的如此微不足道? 她至死羡慕这个粗壮的身躯和它将要承受的伴随着雷鸣般爆裂的死亡。当她没头没脑地拍打它时,它对她却只有冷酷无情的嘲笑。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来寻找的是什么。她将不再是个盼望和等待的女孩。 卡米尔径直走到悬崖边,俯瞰着山下的平原,那里有整个村庄。就在那儿,她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突然,狂风吹开了她的束发带,秀丽的卷发像无数条金蛇在她的面前飞舞。风雨交集,小女孩却毫不介意,她走进一片沙地,那里有一座白沙覆盖的小丘,就像蛋糕上撒了一层闪闪发亮的糖霜。她好像一条弱不禁风的美人鱼,包裹在狂风卷起的沙浪里,搁浅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 她的面孔沾满了黑泥,刚刚无节制的奔跑让她热不可耐,尽管暴风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她的心里却突突地冒着火。如果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海,她肯定毫不犹豫地脱去衣服跳入水中。她扯下外套——这是她从表兄那里偷来的,撕开衬衣的领子,甩掉鞋子,把双脚插入被雨水浸湿的细沙中。那条肥大的裤子——这也是从表兄那里偷来的——紧紧裹在她的大腿上。要是让她的母亲看到她这个样子,后果一定不堪设想!卡米尔欢蹦乱跳着,想起她把自己的衬裙、裙子、高帮皮鞋和短上衣都留在了表兄的谷仓里,然后偷跑出来,不禁得意地大笑不止。现在,卡米尔非常快乐,一支奇怪的好像是古老儿歌的小曲儿,从她的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 我们就要去黎埃斯 大家可不愿意休息…… 儿歌渐渐演变成一种单调的类似祷告的旋律。猛然地,她像一只小猫一样在沙里打起滚儿来。当她重新站立起来的时候,满脸黑泥,一头白沙,那滑稽的样子活脱一个古代的士兵。 “卡米尔!” 小保罗终于追上了她,他看见她那可笑的样子,大喊一声。卡米尔哈哈大笑,朝保罗伸出了双臂:“来,我亲爱的小保罗!” “妈妈看见你这副模样,一定会骂你是个蛇怪的。” “是个什么?” “蛇怪!就是传说中的一条蛇,它的目光可以杀人。” “哦,谢谢你保罗,你这家伙就知道这些东西。” 卡米尔攥起拳头在他的身上乱捶一气,两个孩子在沙地上滚作一团,沙子飞扬在他们身边。卡米尔用她的胳膊紧紧抱住保罗。但是,这小家伙身体结实,毫不示弱。他双脚拼命乱踢,惹恼了卡米尔。于是她猛地把他推倒在地,将他的双手牢牢地按在地上,然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骑在他的身上。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可是,一种奇怪的、令人浑身发热的感觉在瞬间涌流出来:姑娘的衬衣被撕开了,她的全身压在保罗的身上,鼻子埋在沙子里;而男孩感到了一只柔软的、热呼呼的乳房就在自己的面颊旁边……此时,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是个战败者,手脚开始发软,却不知道姐姐用的是什么计策。他不再挣扎,不禁打了个寒噤。 “你觉得冷吗?”卡米尔觉得不对劲,打了保罗几个耳光,然后使劲地揉搓他的脸,好让他暖和过来。她让弟弟蜷缩在自己的身边,再将外套盖在他们两人身上。 一轮明月冉冉上升。月光下,两双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双深沉,一双清澈。 “姐姐,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可是卡米尔更喜欢默默地倾听风声和树叶婆娑起舞的沙沙声。拗不过弟弟的哀求,她给他娓娓讲述《驴子和石头的故事》。在故事的结尾,石头变成了金发碧眼的少女,驴子则变为英俊伟岸的青年。“他们赤裸着身体,手指永远缠绕在一起。一个像顽石一样坚硬,一个像蠢驴一样顽固。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你,你就是一只驴子!哦,不对不对,是只没有鸡冠的公鸡!”保罗哈哈大笑。 “喂,你这讨厌的小家伙!”卡米尔推开保罗,他们重又扭打在一起,最后顺着斜坡滚下去,幸好被一堆树枝给挡住了。保罗生气地站起来,要去抓卡米尔的脸。卡米尔望着弟弟那双和自己一样明亮的眼睛,抿着嘴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亲爱的小保罗,别生气。”她温柔地握着他的手,他们沐浴在一片明亮的月光中,不理会周围漆黑的世界。他们是月亮的孩子。 “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我想成为……我想搞雕塑!你知道,就像我用泥巴做的那些东西那样……那叫做雕塑。真的,保罗,我明白我要干什么了,我想成为一个伟大的雕塑家!” 小男孩吃惊地看着她,卡米尔的眸子在月光下散发着激动的光芒。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眼睛,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这么说。这双眼睛是那样深邃,仿佛蓝天倒映在碧波之中,饱含着动人心弦的色彩。她在注视,她的眼睛撩动着人的心灵,使它投射过的每一件物体都具有与众不同的灵气。 “保罗?你怎么啦?你说话啊。”[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突然,她的目光使他不寒而栗,他拔腿就跑。“保罗,保罗!等等我啊!你等着瞧吧!”这回轮到她在小保罗身后大喊大叫了。但是很快她就停了下来,不再出声。无论如何,今天这个夜晚是属于她的。随便她几点钟回家,反正母亲早就不理她了。那还怕什么呢? 第一章 隐身的撒旦(1) 卡米尔比村里所有同龄的男孩子都要胆大。她总是一个人在外头散步。和表兄弟们玩游戏时,也常常是她领头儿。她时刻将一把小刀带在身边,她还喜欢摔烂一只水果或者干脆弄坏某件东西,喜欢看着树皮被剥落,看着黏土化成细细的粉末。总之,她做事喜欢先去研究事物的核心,再从核心开始,把它恢复原状。 这时,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慢慢向山下走去。家让她感到拘束,只有父亲能够理解今天晚上她所感受到的一切。可是,她反而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因为假如连父亲也不能够明白她的心事,那她就真的彻底地绝望了。 她想起了父亲的微笑。虽然她还不到十三岁,而他已经在准备五十一岁生日了,但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能够互相理解。卡米尔的父亲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他熟读荷马、奥维德的作品和古希腊戏剧,拥有一个藏书量颇丰的小型图书馆。卡米尔也从这个图书馆里汲取了不少营养。 父亲和母亲相差了十八岁,他身材颀长,眼角布满十分好看的皱纹,纹路如雕刻般地清晰,使他的眼睛充满了吸引力。她特别喜欢父亲清瘦的脸庞和淡淡的胡须,它们就像是伦勃朗笔下突然出现的阴影。可是,想到他们的那张大床,她停了下来,感到一阵恶心:父母怎么能够生活在一起?这种婚姻!一个矮墩墩的、不爱交往的母亲和她的父亲,他们就这样使她来到了人世。她对这种结合百思不得其解。 卡米尔忘记了时间,睁大眼睛望着夜幕。那里有正在逐渐扩张的巨大的黑色浓云,她观察着它蜿蜒曲折的边缘,那是她熟悉的用线条和点构成的语言,惟有它们毫无保留地贡献着自己生机勃勃的肉体和灵魂。 “你是我的小巫婆。”父亲曾经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她是父亲的小巫婆。她想去找父亲,只有他有可能为她担忧,因为保罗什么也不会告诉家人。小保罗一进家门就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不过一旦有人胆敢动他的东西,他就会立刻大发脾气。可是他从来不回答任何问题,越是有人问他:“你有没有见过卡米尔?”他就越是不加理睬。他就是这么个怪人。 卡米尔想重新整理一下衣衫,却发现发带不见了,可能是丢在了刚才嬉闹的沙滩上。村里人都说黄昏的时候千万别去那个鬼地方,因为撒旦会把那些天黑时还留在他山上的生命全部装到它的背篓里去。可是她却转过身来,想亲眼见识一下撒旦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她最不害怕的就是撒旦! 撒旦!就是那个魔鬼撒旦?卡米尔从来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她从老保姆维克多那里曾听说过撒旦的故事,尽管那时她还很小,但是维克多提到撒旦时那敬畏的语气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撒旦在刚被神耶和华创造出来时是一个有着非凡的特权和智慧的天使;他可以仰望神、守护宝座,并因为神的圣洁而放声称颂、感谢、赞美神;他曾经被神耶和华称为‘无所不备,智慧充足,全然美丽’,这是一种多么令人骄傲的赞誉啊!但是撒旦却逐渐因为自己的美丽、智慧、权力而心存骄傲,滥用了神给他的智慧。他最终抛弃了自己应有的位置,远离了其他众天使,背叛了神,走向了堕落。于是,他成为一个堕落的撒旦,一个背叛神、与神作对、与所有良善为敌的魔鬼!他诱惑夏娃去偷吃禁果;他教唆世人滋生自私自利的贪婪和私欲;他在人间传播自私、骄傲、以自我为中心的知识,让人间出现了嫉妒、猜疑、矛盾、斗争,出现了罪恶和犯罪。”老保姆的嗓音颤颤巍巍的,还不时小心地瞥一眼窗外,好像撒旦就在外面,会立刻把她抓走一样。 撒旦会打扮成人的模样吗?他会有人情味儿吗?也许他的外表平庸无奇,长着跟我们一样的眉毛、眼睛、鼻子?卡米尔的脑海里浮现出各种撒旦的模样,可它们却一点都不让人感到害怕。人们老是惧怕奇形怪状的东西,这只能使撒旦在传说中变得更加危险恐怖。最奇怪的是,母亲整天对撒旦提心吊胆,经常祷告他不要侵扰他们一家人。但是她从来不去做弥撒——克洛岱尔一家都不去做弥撒。每个礼拜天的早晨,父亲都会对那些匆忙赶去教堂的老太婆哈哈大笑。 “喂,撒旦,你快出来呀!”卡米尔高喊着撒旦的名字,用大拇指顶着鼻尖,然后扇动着其余四指表示对撒旦的沉默的轻蔑:“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玩儿捉迷藏吧,看看谁会把谁捉住!” 该回去了。卡米尔把手插在裙子兜里,轻快地往家走。毫无疑问,等她回到家里,他们已经吃过饭了,她只能吃一小块面包和干酪。一阵风吹来,她觉得身上发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真的不愿意在这个家里继续呆下去了。妹妹路易丝比她还小两岁,可是现在已经在盘算着嫁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卡米尔想要离开这里,成为一位艺术家。该怎样才能让人知道并理解自己的想法呢?又该如何去做呢?未来好像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渊,让她头晕目眩。姑娘开始拼命地向家里跑去,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只能在远方梦想巴黎,这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木底皮面套鞋的声音回响在小村子的街道上。经过阴森森的墓地、令人毛骨悚然的教堂、使人压抑的厅堂,前面那一点亮光就是自家厨房的灯光了。她安静了下来。刚才让她感到害怕的仅仅是空虚,要是撒旦真的出现,她才不会害怕呢。撒旦就像村里的男孩子一样,生来就是懦夫,只有成群结伙的时候才敢趾高气扬。 卡米尔推开家门。母亲抬起头看见了她,立刻大声尖叫。接着,小保罗、叔叔、路易丝……大家都抬起头来。卡米尔冲他们大喊一声:“我看"奇"书"网-Q'i's'u'u'.'C'o'm"见了撒旦!”说完,她哈哈大笑,靠在门边,嘲弄地看着他们。她满脸黑泥,头发胡乱编成了两条辫子,一条像鹿角,一条好像麒麟角。整个厨房沸腾起来了,响起一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 卡米尔决定离开他们远走高飞。她忘记了自己的两条腿不一般齐,踢踢踏踏、踢踢踏踏地跑上楼去。真可惜,今天晚上父亲不在家。 当清冷的空气抚摩着卡米尔的面颊的时候,她从睡梦中醒来,拉紧身上的被单。窗外秋雾未退,寒气逼人,但她仍然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让窗户敞开着。卡米尔喜欢维尔纳夫的晨曦,那是鱼肚白色的一片天空。 可是他们很快就要回去了。干吗不留在维尔纳夫呢?她喜欢这个村庄,森林里的石头奇形怪状,路边椴树成荫,教堂的钟声不断,钟楼向前倾斜着,摆成对角线的姿势,就像时间停止时的那个瞬间。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袜子,拎着鞋子,一切准备就绪。厨房还沉浸在睡梦中,她坐下来,尽情地享受着生活在家庭时间之外的孤独的欢乐。周围安静极了,各种各样的面孔从浓雾弥漫的黎明中映现出来,在卡米尔眼前晃来晃去。突然,父亲出现了。 “卡米尔。”他声音喑哑,在这点上,她很像他。 “我们一起去吧,去散会儿步。”卡米尔端给他一大杯咖啡。 “先等一会儿。”他抓住她的一只胳膊,“稍坐片刻。”她真想拔腿就走,因为她不喜欢解释。“你没完没了地画素描、捏泥人儿,难道你真的相信阿尔弗莱德·布歇的话,要在这块土地上塑造出什么模型吗?” 她暴躁地抬起头来,和父亲询问的目光对视着。接着她站起来说:“没错,我想成为雕塑家!” 父亲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肢,虽然她还未满十三岁,但是已经长大成人了。蓦地,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片温情,不由得站起来把女儿紧紧抱在了怀里。“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喃喃地说,并且感到这个身体正在逐渐显示出女人的特征。他捧起她的脸,“将来一定是个漂亮迷人的女人!”望着女儿倨傲的嘴唇和双颊飞起的两片红晕,他在心里说道。 厨房里寂静无声,两个人相对无言。娇小的女孩个头刚刚到他的胸口,满脑袋乱蓬蓬的头发还没有梳理过。他把颤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俯下身轻吻着她的额头,像是在祝她一路顺风。 “我一定会帮助你,卡米尔。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雕塑家的。”卡米尔一下子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走吧,在你母亲醒来之前,我们出去转转。”卡米尔挽着父亲的手臂,两人一起走入浓雾里。 “卡米尔究竟在哪里?这孩子快要把我逼疯了!” “妈妈,他们在那儿!还有爸爸……” “闭嘴!”路易丝不吭气了,赌气地嚼着手里的面包片。保罗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摇晃,用一双傻里傻气的蓝眼睛瞪着母亲。 母亲不再说话,她开始整理东西。至于她的丈夫——路易-普罗斯佩——和女儿卡米尔干些什么,这与她没什么关系。她爱她的丈夫,却绝不爱他那难以忍受的蛮不讲理和他的那些书籍。她也感觉到他对自己瞧不上眼,因为她既不修长也不苗条。唉,她一点儿也不像卡米尔,路易丝也像母亲一样又矮又胖。哦,路易丝,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她也希望一大早就和父亲一块儿去散步,可是她动不动就生病。 ……   第一章 隐身的撒旦(2) 每天从早到晚,她都要这么不停地收拾房间。这一天也不例外,早餐过后,屋子里又是一片狼藉。“走开,孩子们,别挡着我。”面包渣子、茶匙、咖啡渍,家里乱糟糟的,要干的事情多着呢。可是,路易-普罗斯佩却没像往常那样到院子里去读报纸,而是依然坐在餐桌旁,这让她感到局促不安。 “喂,我认为,卡米尔是一个艺术家。” “什么?” “我是说,我觉得卡米尔会成为一个天才的雕塑家。” 她定下神来,原来丈夫要说的就是这个。她当然不能同意:“你说的话真是吓人!你肯定受了她的什么影响……她已经用泥巴搅乱了我们的整个生活!你忘了有一天,维克多浑身上下涂满了红泥?为了洗干净,她的围裙不得不一直泡在水里。就这样,你还敢让她干这玩意儿当作一种职业?女雕塑家?哼,这到底算不算一种职业还不知道……我看你是打算让她变成一个腐化堕落的女人!” “什么腐化堕落的女人?我对你说的是,卡米尔会成为一个雕塑家!我们应该帮她。” 他们在楼下激烈地争吵着。孩子们在上面被搅得心烦意乱。逃走,尽快地离开这个杂乱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卡米尔霍地站起身,抓起一件外套朝肩上一搭,趔趄着跑下了楼梯。保罗想跟在她的后面,却被路易丝一把拽住:“保罗,你得给我留下!”保罗拼命地向前挣扎,路易丝则使劲向后拉。保罗气得踢了路易丝一脚,路易丝大惊,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保罗。小家伙就向被弹射的球一样,猛然扑倒在楼梯口边。接下去是一阵乱叫乱嚷。母亲闻声赶来,看着楼梯下面的卡米尔咬牙切齿: “这孩子,真是个撒旦!” 保罗爬起来,追上已经走远的卡米尔。她正在树林里等他。假期还剩最后几天,树上残存着几片树叶。明天,他们全家就要动身回诺让了。 “卡米尔!卡米尔!” 她心疼地问他:“你没摔痛吧?可怜的小保罗。” 保罗摇摇头,但是鲜血正顺着他的一个膝盖向下淌着。 “来,到这里来。”她把弟弟领到泉水旁边。不料,保罗却看着她放声大笑:“隐身的撒旦!以后我就叫你‘隐身的撒旦’!”卡米尔耸耸肩,替他把血止住:“好了,现在我们去采石场,看谁先跑到!” 他们从邻居贝蒂埃夫人身边跑过,夫人看着这两个远去的背影大发感慨:“这两个小东西成天跑来跑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一点儿也不像斯文、安静、漂亮又迷人的小路易丝,看看人家干干净净,小卷发整整齐齐。唉,等着瞧吧,卡米尔这个满脑袋乱蓬蓬头发的女孩只会变得更加不成体统。” 卡米尔和保罗穿过公路、树林和坑坑洼洼的小道。突然,太阳从地平线后面跳了出来,万里晴空,大地开始回热了。卡米尔打算再从采石场弄点泥土回家去塑。 “把泥土装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匆忙中什么都没带,卡米尔只好拿外套把泥土给包起来,然后像捆小包袱那样,用袖子打了个结。这个包袱相当沉重,少说也要有二十几公斤。两个孩子摇摇晃晃地抬着往回走。保罗毕竟年小力弱,被这一大包东西累得够戗。突然,他们一块儿松开了包袱,笑了:一只袖子被撑破了,泥土撒了一地都是。 “这好像是一个人的身体。” “胡说!” “红土在外套的下面,好像是一只胳膊被弄折了。” “胡说!” “可是保罗,你瞧呀,这有多好看!真的,泥土就像是一个人的身体。你自己看吧!”她解开外套的另一只袖子,开始塑型。潮湿松软的泥土在卡米尔的手中一点点显露出形状来,这是一座胸像,粗犷有力,棱角毕露。保罗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看着。卡米尔用手去撩开额前的头发,弄得头发上沾满了红土。“你就像一个印加王。”保罗说。她脸上的土痕好像几条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卡米尔突然恶狠狠地摔掉手中的泥土,踢了一脚,然后去踩自己刚刚做成的雕像:“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卡米尔,别踩了!” “闭嘴,快来帮我!” “你生气了?”他们重新抬起沉重的泥土,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啊,卡米尔小姐!不,不是今天!你们明天才动身呢……”维克多十分沮丧地看着他们。可怜的维克多刚刚叠好了地毯,把所有的东西都擦洗得光亮照人。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可是卡米尔厌恶这些家具,它们在白色的罩布下面活像一些巨大的尸体,毫无生气。卡米尔热爱生命!“走吧,维克多!”她看见维克多撅着嘴。 “好吧,可是请别放在这儿……放到那间工作室里去吧。” “那个窝棚!” “那是间工作室,我对你说过的。它的名字就是这样叫的。” “噢,请看,这是撒旦的脚印。”卡米尔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留下淡红色的脚印。保罗看见了,差点儿笑出声来。 “走吧,别像傻瓜似地站在那里不动!来帮我一把。”三个人一起走着,忽然,维克多停了下来。有人在弹钢琴。 “弹得真好。”卡米尔也喜欢摆弄钢琴,可是母亲连碰也不让她碰钢琴一下:“这是给听话的小姑娘弹的,你一点儿也不讲究,什么好东西都让你给弄脏了。”所以,当她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就声嘶力竭地来唱歌。这没什么,她喜欢雕塑,就应该将自己的全部贡献给雕塑;再说路易丝的确弹得很好。 维克多看着卡米尔,这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那里面有一种不被任何外力所改变得钢铁般的意志。她宁愿死,也不会因为惧怕死亡而改变自己的主张。 “走吧,维克多,快一点儿!”他们穿过花园,来到了工作室。“维克多,你去坐在那里。……保罗,给我水桶。……你在做什么梦,到底去不去啊?” “我已经帮你干了很多活儿了。” “少废话,跑腿儿的!” 保罗向姐姐的头上扔了一把红土。卡米尔不去理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别动,维克多。” “可是太阳照到我的耳朵里了。”卡米尔无动于衷。照在维克多侧面的阳光好像一把正在插入解剖模型的利刀。 姑娘堆起泥土:“你们今天又不打算干,那么,我要把泥土带走。” 维克多吓了一跳。想像着看到这堆泥土的路易丝夫人,再看看寸步不让的卡米尔,她太了解卡米尔的脾气了。 老保姆费力地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卡米尔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辛苦,现在她变得自私自利,甚至有一点儿狠毒。一旦工作起来,一切都被她置于脑后了。她只想要捕捉模特的眼神,别无他求。 维克多悄悄地去抓放在围裙里的新鲜核桃和一把小镰刀。卡米尔叫唤起来:“维克多,我还怎么干呀?你一直动个不停。”接着,小姑娘爽快地笑了:“好吧,让我们休息一会儿,我非常喜欢你的核桃。” 卡米尔蹲在维克多的脚边:“告诉我,维克多,我叔叔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人们发现他淹死在小桥旁边?” “不,今天我不说这个。” “那为什么我父母亲互相几乎不说话?你了解我母亲吗?” “你知道,这不应该责怪她。她以前也是一个年轻幼稚、喜欢说笑的姑娘。你的父亲从别的地方来了,精明能干、惹人注目。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可是她一直在她那位当医生的父亲的保护下生活,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后来,特别是发生了查理—亨利那件不幸的事情……” 第一章 隐身的撒旦(3) 卡米尔向远方望去。维克多有点儿犹豫不决,经常有人指责这个可怜的姑娘窃取了查理—亨利的长子权利。“篡位的女人”,她的母亲一生起气来就会这么说她。 “可怜的卡米尔,你确实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他没有活过十五天,你知道,在我们这儿,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头一胎哪是那么容易养活的。那时候你母亲难过得几乎发疯了。为了忘记这一切,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父亲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长的时间,那个死孩子就抱在他的怀中。你母亲责怪他,从那时起他们就开始争吵。你父亲也变得蛮横不讲理起来。后来,你出世了……你长得漂亮极了,结结实实的,像个小男孩儿。你父亲高兴坏了,抱着你到处去给别人看。你那个当神父的叔叔让人敲响了教堂里所有的钟,叮当——叮当——一朵玫瑰花诞生了。可是你母亲想生个儿子,所以她不愿意认你。她一连好几个小时没说一句话,甚至对上帝连谢谢都没说一声。当时,有人甚至说她想把你打发到撒旦那里去呢。” 卡米尔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点凄惨的颤抖:“你知道吗?今天早晨,保罗叫我‘隐身撒旦’。” 维克多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唉,我的小‘隐身撒旦’。” 明天,卡米尔一家将动身到诺让,父亲刚在那里谋了新职。可是她不喜欢那个地方。 她累得精疲力竭,一个人带着二十多公斤的泥土,差不多跟她自己一样重的啊!更何况,她还不能让母亲发现这个秘密。这是秋天的一个下午,万里晴空,阳光明媚。天空好像是一件天鹅绒的连衫裙挂在高处,天际边有一抹火红。现在,她正忙着收拾那些包裹、箱子、钓鱼竿……父亲忙着想其他的事情,所以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她,也只是那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忙。现在大家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在来帮忙的法维特先生那辆破旧的篷车上面。但那两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母亲直到家门口才高声喊叫起来。她故意打开一只黄麻布袋:“我的上帝啊!红土!我的孩子,你简直是疯了!你马上把它给我扔掉!” 此时的父亲正在和法维特先生说话,因此没有看到这儿即将发生的一场战争。果然,卡米尔拒绝了母亲的要求,开始挺起胸脯,跺她那只跛脚,以示抗议。她知道母亲故意等到最后的一刻才来那么一手,好让大家都看到她是多么的不懂事而且麻烦。卡米尔大声喊着,拼命抱住那只母亲竟敢乱动的泥袋。所有的人都转过身子来看着她俩。路易丝吓得不知所措,紧紧地抱着保罗。保罗也感到害怕,但他一声不吭,等待着大人的决定。他熟知姐姐倔强而暴躁的脾气,知道卡米尔根本不会因此而改变主意。卡米尔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喊道:“我绝不扔下我的口袋,我就坐在这个口袋上不走开,我就睡在这个口袋上了!” 母亲愤怒了,左右开弓,给了她四记重重的耳光。卡米尔依然一动也不动。这个固执的孩子,是不会轻易投降的。她没有流泪,只是头发被母亲打散了,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幸好,路易-普罗斯佩来了。只要看上这母女俩一眼,他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好了,上车吧。这两只口袋实在是太沉了。这样吧,我们带走一只,另一只嘛。我们明天再来带走。”“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让我带上这只口袋吧。”此时,科兰先生突然出现了。 科兰先生今年四十五岁,是一位记者,临时受聘来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卡米尔跟他相处得十分融洽。他精明能干,有时候有点儿放荡不羁;卡米尔喜欢他穿着打扮的式样,总是那么令人惊异。在维尔纳夫,这种穿衣打扮立即就引起了一场轰动。要知道,在人们眼里凡是打扮成这副模样的人,可都是共和主义者! 卡米尔对科兰先生露出了笑容。她跳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我一直在注意你,卡米尔,”他说,“你与那位向敌人进攻的马尔基扬十分相像!他浑身缀金,迎着太阳,闪闪发亮……”虽然卡米尔不知道马尔基扬是谁,但她却顽固地觉得他一定是个英勇无比、敢于反抗的大英雄,和她一样! 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卡米尔感到十分快乐。尽管她能感觉到母亲投射在她身上的阴沉的目光,但她毫不在乎。她又一次成功地找到了同盟者。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当她出现危机的时候,总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地帮她呢?她可从来没有牺牲过自己,她只是在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而已。但恰恰是这一点,她的毅力、她的执著为她赢得了周围人的友情。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尽力而为,都在努力助她一臂之力。这使卡米尔感到万分的高兴。 卡米尔朝科兰先生转过身子:“那么,我能坐您的车吗?”“卡米尔,你就呆在这儿!”母亲的训斥总是很及时地出现。但是,卡米尔宁愿坐在这个男人身边,也不愿意和母亲一起挤在那辆破车上。 “请让她上来吧,这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妨碍我。”卡米尔再一次胜利了。她重新搬起另一只装满泥土的口袋,心里想着但愿保罗那个家伙别跟着上来!果然,“我能上来吗?”保罗期待地望着姐姐。“哦,不,你还是留在那儿,你还要给他们帮忙呢。”保罗一肚子的不高兴,转身悻悻地走开了。 “啪!”科兰先生猛挥一鞭,他们上路了。他开始小声地唱诗,卡米尔也随之哼哼起来。马车行到了拐弯处,渐渐放慢了速度。卡米尔笑了:“科兰先生,冲啊!冲向基督徒!不过,我宁愿喜欢异教徒。那个罗兰是个愚蠢的小伙子。他应该小心为妙!” 科兰先生望着这个小姑娘。她是小姑娘吗?也许,说她是个年轻的姑娘更合适。他曾向她谈论起那些英雄豪杰,像《罗兰之歌》、《九三年》、《列那狐的故事》……这样做有没有用?科兰先生真的不敢说。每一次,她的弟弟也都在场听他读。可保罗永远那么安静,一言不发,好像在判断,在刻意拉开距离。卡米尔却完全不一样,她总是那么冲动,就像现在的样子。假如让她随心所欲,她就会心不在焉地双手紧握缰绳,自信地冲杀在罗兰伯爵的战场上了吧? 科兰先生微微地一笑,他想,假如让人们看到他俩疾驶而过,会有何感想!她是那么地缺乏分析能力,找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她又是那么直爽,读完一本书,就立即将自己的看法合盘托出。她就是那个反对罗兰的马尔基扬,她就是那个潜入伊桑格林家的列那狐。 科兰眼前浮现出小卡米尔当时天真可爱的样子,她一边兴致勃勃地讲故事,一边画着列那狐各种各样的图画。有“拥抱夫人”的列那狐,还有“在伊桑格林的孩子们身上大小便”的列那狐。 她是一个想像力多么丰富的孩子啊! 可是她为什么笑了呢?突然,科兰先生从幻想中惊醒。他发现马车早已驶过了圣-埃班街,已经驶过了克洛岱尔家的住宅。 “您把我拐走了,科兰先生!”卡米尔又开始大笑。科兰先生赶快调转车头往回赶,但马已经累得跑不动了。结果,他们比克洛岱尔一家晚到不少时间。“科兰先生,我有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我要画下《大卫与歌利亚》。您给我讲过这个故事的。”这个小姑娘永远有那么多从未有过的想法!当然,不仅如此,卡米尔还具有模仿他人动作和表情的天赋,因此和她呆在一起,永远也不会感到烦恼。 第一章 初试牛刀(1) 全家都到了。在前厅,那座巨大的楼梯底下,包裹堆放在那里,所有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而路易—普罗斯佩却不知到哪儿去了。当然,卡米尔知道就行。 “请进来吧,”卡米尔压低嗓门对科兰说。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后花园。科兰拎着两只装满泥土的口袋。卡米尔只关心她的口袋,对搬运的“仆人”不屑一顾,“谢谢”这种客套话对她而言根本是多余。她打开这间小屋,哎唷,它们全都好好地在那儿呢!她心中窃喜,小心翼翼地望着它们——裹着满身破布的俾斯麦望着抱在襁褓中的拿破仑。经历了一个暑假,由于天气的干燥和长途的搬迁,它们出现了一些裂纹。小姑娘立即忙乎起来,她湿润泥土,开始工作。 “稍等片刻,科兰先生,”卡米尔一开始工作就显得激动起来,“那儿,大卫将在那儿。歌利亚靠在他身旁。但是,他没有脑袋。我喜欢砍掉所有人的脑袋。” “那好,我先走了。否则待会儿您一看到我,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科兰先生知道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了。的确如此,卡米尔朝他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他的离开。此时的卡米尔已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了。在这一群英雄豪杰的包围下,她决心用自己的双手在她所选择的群像中淋漓尽致的表现出弱者怎样战胜强者的主题。不是曾经有过那么一天吗?这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 盖安山石群中的一块石头,一个小小丑……从前有一个小小丑,偷偷地穿上了巨大的生命之鞋。但是,他把鞋穿反了:左脚套进了右边的鞋里,右脚却套进了左边的鞋里。他低着头走了,带着一个大大的心房,大得甚至比生命之鞋还要宽敞,甚至可以同时放进两只脚。结果,那些可恶的人没有放弃嘲弄他的机会,他们用鞋套上他的心,然后穿着它在地上跺。 可怜的小丑把这双大鞋套在手上,把双脚放在心里,顽强的他要进一步探索生命。然后,他开始奔跑。可是,由于脚被放在了心里,所以他的心便被踩破了,当他张开双臂的时候,生命之鞋也弄丢了。他在用心思索,尽管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鼻子却又不翼而飞了…… 卡米尔挺起身子,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离奇而丰富的幻觉当中。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巨大的杂技团里的那个小丑,滑稽可笑,被人遗忘了。外套早已滑落在她的脚边,而她却毫无知觉。卡米尔正被自己无限的柔情所支配着,她手中的小刀在飞快地舞动,所有的伟人,自高自大的人……她必须用自己的双手战斗,用自己的双手向别人证明:力量战胜柔情并不容易,巨足战胜想像也并不简单。卡米尔在想着她的小丑们,想着他那双巨大的生命之鞋……她的脑海里一片叫喊声,她的双手在作响。“从前,有一个小丑,他在……”她想把他打扮成一副滑稽可笑但又勇敢无畏的模样。 “卡米尔,快一点儿!”门外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我的上帝,是晚饭的时间到了吗?她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她后退几步,在她面前身材瘦小的大卫已经骑在巨人粗壮的身体上了。巨人作出一种保护自己的姿势,歌利亚没有脑袋,因为大卫刚刚把它砍掉了。以后再做这个脑袋吧,做一个惟一的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 “卡米尔,”父亲正站在昏暗的门口,“快过来吧,孩子。”父亲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出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别这样工作,我去征求一下阿尔弗莱德·布歇的意见,再过一个星期,他就回来了。” “路易,你瞧瞧这个孩子!”母亲的训斥又开始了,引得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原来卡米尔弄脏了自己的连衣裙,一大块一大块红色的花,十分显眼,她垂下眼睛以示对母亲的厌恶,事实上,这些红色的大花倒也蛮漂亮的,卡米尔心里偷偷地想。“至少在吃饭之前去洗洗手吧,还不快去换衣服!”卡米尔赶紧走开,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摸黑在脸盆里洗手。突然间,她的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柔情——这个严厉的女人,也许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女儿。虽然她只有三十七岁,却已经变得迟钝了。那双眼睛暗淡无光,冷漠朦胧。大人们可能经历了很多破灭的幻梦吧? 母亲在十八岁那年就嫁给了父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她是如何承受住那种打击的呢?母亲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她们母女之间存在着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呢? 卡米尔似乎预感到总有一天她们俩会拼个你死我活。母亲,弟弟,家庭,婚姻,虽然卡米尔只有十三岁,但这一切已经使她透不过气来,她无法理解女人怎么能够按照某个男人的意志而生活。 她很快就下楼了。一家人已经团坐在餐桌旁。母亲投来阴沉的目光。卡米尔此时已无力反抗。她感到极度疲劳,甚至无力支持自己。她想大喊救命,想作出一个手势——一个需要别人帮助的求救信号。但是,有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尤其是卡米尔那样性格的孩子会请求别人的帮助呢?突然,她头晕目眩,一种神秘的疾病似乎正在折磨她。她毫无食欲,只感到恶心,想吐,她好像就要死在这张餐桌旁了。 “吃饭吧,卡米尔。”父亲的声音很慈祥,她也想让大家高兴,可越想这样做,就越感到自己无力动弹。卡米尔好像突然发出一声喊叫,像是狂风中燃烧的树一样。她那样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们,仿佛他们此刻正在遥远的地方。她想听他们说话,可是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清楚。救命!救命啊!父亲、母亲、妹妹、弟弟,他们仍在远处指手画脚。而她却只能感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她希望他们关心自己,同时又希望自己独自一人,只有灵魂和肉体作伴。“一群木偶。一群木偶!”卡米尔开始大叫,似乎有点儿神智不清。“卡米尔!”她一头栽倒在地,全身关节松散,像散了架似的,一动不动如同个死人一般。……“这个孩子,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搬那些该死的口袋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不必大惊小怪的。我们吃饭吧。”母亲终于找到了她的罪证,对她的自作自受显得那么不屑一顾。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一章 初试牛刀(2) 太阳一大早就升起来了。卡米尔遵照在维尔纳夫养成的习惯准时醒来。但是,这儿没有地方可以散步。外面送牛奶的人正在搬放牛奶桶,一阵叮哐乱响。卡米尔突然想起布雷斯地区的大肚子奶牛。望着自己躲在又厚又沉的床罩下面,活像一个肥大的大肚子。她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用脚蹬了蹬床罩。一只手顺着自己的小腿往上摸。她喜欢观察自己的体型。手顺着小腿一直摸到膝盖下面一点。她一面采花似地弯下腰去,一只手顺着小腿轻轻地摸了上来,在两条光滑的大腿上到处画小圆圈。她稍微撩起长长的睡衣,往上一拉,结实的屁股就露了出来。她一把捂住屁股,尽量弄清楚它的轮廓。然后,手又摸回膝盖,继续从膝盖向上抚摸,慢慢地伸进腹股沟的凹陷部分。这一天早晨,她好奇地发现了这种抚摸带来的巨大快乐。 她又把睡衣往上拉了一点儿,眼睛望着天花板。她感到自己那对开始发育的乳房已经隆起。一种奇怪的犹豫支配着她,总有一天,她要按照人的裸体塑造模型。可是让谁来做她的模特儿呢?卡米尔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看上一眼,更何况是别人的?她喜欢感觉在手指下转动的骨骼,喜欢触摸自己的肉体、手腕、脚髁及其他一切部分。她要凭记忆把它们都复制出来。她在床上舒展四肢,把棉布衬衣和羊毛衫都拉了过来。冬天即将来临,早晨天气寒冷得要命。白天也很快地变短了,看来她也只好呆在家里,在微弱的灯光下画画了。后花园尽头那间小棚子里还会有几小时的充足光线,可是,那儿越来越冷,冻结的泥土越来越不容易对付,手指冷得不听使唤。卡米尔最讨厌漫长而难眠的冬夜。讨厌冬天死气沉沉的光线和状态。 她很快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羊毛袜、衬裙、羊毛裙、短斗篷和披肩。她把鞋提在手里,轻轻地下了楼。父母的房间紧闭着。一想到将有那么一天自己不得不放弃独自醒来的快乐,她就感到莫名的恶心。在一个女人的一生中,怎么能每天在某个男人身边睡醒过来呢?然而,年轻的卡米尔没有料到,若干年后的她却恰恰为了能每天在那个男人身边醒来而寂寞、痛苦,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独自醒来的属于自己的孤独带给她的也不是欢乐,而是泪水…… 卡米尔来到厨房,喝了点儿牛奶,披上披肩走出门外,虽然天还是很冷,但身体在牛奶的滋润下渐渐活动开了。卡米尔轻轻地呼吸着花园里的清新空气。大自然和她一起开始回暖。她永远不会忘记朴实泥土中让人兴奋的血液。她急冲冲地穿过花园,轻轻地推开窝棚的门。阳光正斜射在刚完成不久的塑像《大卫与歌利亚》上。她停住了脚,屏住了呼吸。仿佛不愿意扰乱这场正在结束的战斗:大卫正在砍下歌利亚的脑袋。该怎样表现大卫身上的汗水呢?可能需要一种专门的材料,某种带着光泽的物质,一种空心硬质的材料。或许象牙正合适!她知道自己有办法了。卡米尔对自己的雕塑事业总是那么精益求精。她十分高兴自己成功地完成了一组完整的群像,仿佛祝福似的,太阳也及时地给她的作品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朝霞。 至此,卡米尔还未得到来自布歇先生的任何消息。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阿尔弗莱德·布歇的意见。昨天中午,父亲用咖啡、利口酒热情地招待了他,他们谈论着时政,谈论着首都的新闻,却全然不顾卡米尔焦急的眼神。她多么想马上把他拉到后花园的那个小棚子里去,请他发表一下意见呀。这个诺让的雕塑家使得卡米尔悻悻不乐,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意见有多么的重要,就不会这样地折磨她了。卡米尔背靠着餐具橱,站着不动。什么时候去那个工作棚呢?她的那间阴暗潮湿的小棚子!“站起来吧,”卡米尔用他们听不见的声音嘀嘀咕咕,“我求求你了,哪怕是巴黎,我也不感兴趣,请快去看看我的雕塑吧。”但是,她突然听到了下面的故事: 一个叫奥古斯特·罗丹的默默无闻的家伙,引起了公众的议论。他今年三十七岁,刚从比利时回来。两年前,也就是在一八七五年的美术展览会上,他展出了作品《青铜时代》。这是一件一流的巨型雕塑。塑像看起来是如此逼真,以至于评委会指控他是从模特儿身上直接翻制而成的。父亲对此产生了疑问。布歇先生解释说:“哦,这是当今的趋势。差不多所有的雕塑家都直接从活着的模特儿身上翻制人体的各个部分,这样能提高工作效率嘛!”“这简直是欺骗!”卡米尔在心底愤怒地大叫,但最终她还是相信了,因为她的嘴唇一动也没有动,只是心中忿忿不已。怎么会有人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而自称雕塑家呢?这样的话,雕塑岂不是跟做蛋糕一样的简单?把面团倒进一个模子里,然后坐享其成。呵,就这样,完事儿了!对卡米尔来说,那简直是对她的事业的侮辱!布歇没有注意到卡米尔的表情,继续说道:“说到底,这种事情仍在继续。当然,限制是十分严格的……”他们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谈下去,卡米尔知道今天是没有什么结果了,惟一的所得是知道了有罗丹这样一个人,他因为一件杰出的作品而受到人们的猜疑和鄙视。 这是卡米尔一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罗丹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无奇,直到有一天父亲的一个决定在这个家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卡米尔将从事雕塑,路易丝是一位钢琴演奏手,保罗去上师范学校。这个假期一完,我就把你们安顿在巴黎。我将在附近找工作,一个人住。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回来看你们,”父亲自豪地抬起脑袋,他作出的决定,没有人能够反对它。安静,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大家似乎都在慢慢地消化着这个决定。终于,母亲大叫起来:“你疯了吗?我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城市,怎么带孩子?”保罗一声不吭,脸上奇怪地毫无表情。路易丝满心欢喜,她一直向往着巴黎,那个繁华、美丽、喧嚣而浪漫的大城市。而卡米尔呢?她知道自己胜利了,父亲终于同意她成为一位艺术家、一位雕塑家了。但是现在,她开始担心另外一个问题:谁会收下她为徒呢?哪一间雕塑室?那儿还会有其他的女雕塑家吗?惟一令她感到安慰的是,阿尔弗莱德·布歇不久也将到巴黎,他会助她一臂之力的! 在父亲下决心宣布这个决定之前,布歇先生曾经又一次来到家里,这次可是专程来看卡米尔的雕塑的。那天,卡米尔兴奋得满脸通红,她小心地在前面带路,把父亲和布歇先生引到工作棚那里。布歇先生对《大卫与歌利亚》聚精会神地注视了很久,又绕着它走了几圈,半天不说一句话。卡米尔紧张得直冒冷汗,她在等待着布歇先生的评价,那也许短短的几句话将有可能影响到她一生的命运!父亲也睁大了眼睛盯着布歇先生,心里很为女儿担心。突然,布歇先生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真是太棒了,卡米尔。你可真是个天才,就像和罗丹学过雕塑一样。……对,我认为你应该马上到巴黎去,那里有工作室,有沙龙。……可是,你是一个女人,总有一天要结婚的,这使得这种职业对你而言简直是不可能。” 听了布歇先生的话,父亲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卡米尔则气得恨不得把雕塑扔到他的头上:结婚,女人,难道真的不能和雕塑联系在一起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一定要做一个女雕塑家给他们瞧瞧,把那些骄傲的男人打得落花流水! …… 第一章 燃烧的荆棘(1)  卡米尔站起身来,一直以来的心事和担心总算有了一个还算令人满意的结果,尽管前途还很不清楚,但至少它有了一个值得期待的开始,不是吗?卡米尔的心情好了许多。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打闹声,她走到窗台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窗口探出身子,卡米尔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她竟然看到小保罗在街上被一帮顽皮的孩子追打!保罗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冷傲和镇静。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保罗跌跌撞撞地逃了进来。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好像敌人还在后边追赶。“怎么了?保罗?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卡米尔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昏暗中她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嘴角边还带着幸灾乐祸的坏笑。“让开!”保罗怒气冲冲地回答,“他们没有欺负我,我们只是在闹着玩儿而已!你少管闲事!”说完,保罗头也不回地跑下楼,躲进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 卡米尔满脸阴云,她的好心情也一下子不见了。今天的保罗怎么了?卡米尔不知道刚才自己的表情已经在无意中深深地刺伤了保罗的自尊心。他那么爱他的姐姐,那么在乎自己在姐姐心目中的形象!可是,今天他却让姐姐看到自己软弱无能的一面。为此,他感到无比的沮丧,他害怕勇敢倔强的姐姐会因此而看不起他。 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卡米尔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她怕自己任何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会再次伤了保罗的心。她听见保罗在低声啜泣。“可怜的小保罗,”她不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温柔地抚摩着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保罗,“我的小保罗,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低低地说着,说着,孩子在她的抚慰下渐渐地睡着了。她小心翼翼地为他脱去鞋子和沉重的外套,给他盖上被单和毯子。只有在这个时候,在面对着保罗的时候,卡米尔才会显出女孩子温情的一面,可是除了保罗以外,没有人能看得到。 她轻轻地带上门,回到房间里点燃煤油灯,调节好火苗,她要开始画画了。家里面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让卡米尔感到有点儿不习惯。不过这样也好,没有路易丝扰人的琴声,没有母亲喋喋不休的责备,她终于可以专心致志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几点了?外面的天怎么那么黑?卡米尔被保罗的脚步声惊醒,自己竟然画得忘了时间。要不是看见弟弟睡眼惺忪地站在面前,可怜巴巴地抱怨肚子饿了,卡米尔还真的没有意识到整个下午已经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保罗走进卡米尔的房间,目光落在她身后墙上挂的一幅画上。那幅画是父亲从拍卖行买回来的,上面画着中国雄伟的万里长城。保罗刚刚从惊险和睡梦中醒来,头晕乎乎的,浑身虚弱无力。他出神地望着那幅画,蓝色的睡眼仿佛在慢慢苏醒。他在幻想那个神秘的国度,那个在万里长城的保护下生生不息的东方古国。“卡米尔,既然你如此热爱画画,就应该多画一些各个国家的风土人情。我嘛,要去中国,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乘船去中国。”保罗似乎忘记了饥饿,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对中国的幻想。卡米尔没有答话,她起身向厨房走去,总该先填饱肚子吧。母亲似乎没有为他们准备晚餐,卡米尔翻了半天,找到一些萝卜、土豆和面包片。怎么做呢?对,就这样吧,把他们放在一起热一下!卡米尔本来就对做饭没有兴趣,在她看来,要是让做饭这种事情占据太多的时间,那简直是对生命的浪费! “瞧你,连饭都不会做。”保罗一下子发现了反攻的好机会,他可不会轻易错过,“你只会画画,可是所有的人都会画画。这没什么了不起!而且,我不喜欢你雕塑时的样子,你的心思全放在那些泥人儿身上,根本就不管我了。我讨厌去巴黎!我讨厌你雕塑!”这个十一岁的小男孩,他竟然开始跟那些泥人儿争夺起姐姐的时间和关心来了!这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就这样天真无邪地爱着自己的姐姐。“住嘴,不许你这么说,”卡米尔对保罗的无理取闹感到气愤,要知道,现在谁想阻止她雕塑,谁就是她的敌人。望着弟弟满脸的不高兴,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们可以看到阿尔弗莱德·布歇先生。还有科兰先生也会常常去看望我们的。” “可是,爸爸要我去路易大帝公立中学报到。我不喜欢那些封闭的教室和无聊的课本,你是知道的。”保罗有一肚子的委屈,他不想去巴黎,他不想去那些死气沉沉的学校接受毫无意义的教育,他不想卡米尔因为雕塑而对他置之不理,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讨厌巴黎。 “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一会儿要去中国,去做个伟大的探险家;一会儿又留恋这个古老的房子,想永远依偎在大人们的身边,你可真不像是个男子汉。如果你真的勇敢,那就表现出来,离开这里,去巴黎冒险;如果你承认你是个懦夫,你可以呆在这里永远不出门!” 在昏黄的灯光下,姐弟俩都沉默了。他们都不知道巴黎会给他们的命运带来什么。是事业的辉煌?还是人生的陨落?面对未来,两颗并不成熟的心陷入了沉思……保罗看着他的姐姐,那不平凡的年轻姑娘,以她的美貌和智慧胜出。她看上去是那么勇敢、率真、快乐和优秀。对这样一个女孩来说,也许巴黎才真的是她的归宿。 厨房里飘出热汤的香味。两个人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向面包发起进攻。“卡米尔,还记得你曾经掉下去过的那个池塘吗?”卡米尔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啦。那时你跟在我后面跑,我一直回头朝你看,结果没有发现眼前的那个小池塘。当我想刹住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扑通’一声,我就栽倒在水里了。”两个孩子边吃着面包,边回忆着童年的趣事,高兴地开怀大笑。 “喂,卡米尔,我们明天再去好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怕到了巴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了。”“好!我们俩去!然后去‘燃烧的荆棘’。”卡米尔扬起汤勺表示赞同,她摆出一幅胜利者的样子,又神秘兮兮地说,“不过不要告诉别人哟,保罗,听见没有?” 小男孩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只要能和姐姐单独出去玩儿,什么都可以答应。他想起那次他们溜去那个池塘边玩耍。池塘的边上是一座红色的黏土小山丘,上游是一条小河,上面架着一座古老的石头桥,河流里是咆哮奔腾的河水。他们手牵着手,在小山丘上嬉戏玩耍。回家时,卡米尔还带上了一包紫红色的泥土——每一次跟卡米尔出去玩,只要看到泥土,她准会带一包回家。她对泥土有着特殊的偏好和热爱。 “‘燃烧的荆棘’?那是什么?”保罗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忽然问道。 “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燃烧的荆棘’的故事。” “摩西是以色列国的国王,一个极其谦和的人。他曾在法老的宫廷中受过教育,比当时任何以色列人的知识都更加渊博。他出身贵族,又是法老女儿的继承人。他的财富多得无人能比,他的权势大得无人敢反抗,他是一个有无数理由骄傲的神!但摩西却极其谦和,胜过世上的众人。他的谦卑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可骄傲的,那是因为神在他的心里使撒旦对他的诱惑无法成功。 “一天,摩西领着叶忒罗的羊群去野外放牧。正巧看到耶和华的使者从燃烧的荆棘中显形,那是耶和华的以色列的臣民在埃及受苦。奇怪的是,荆棘只是被火烧着了,却没有被烧毁。摩西感到十分奇怪,他想过去看看这种奇异的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当他正要靠近的时候,他听见耶和华的神示:‘不要靠近。除非你把鞋脱下。因为你即将站立的地方是圣地!’摩西蒙上了脸,他不敢看神耶和华。‘去吧,摩西,我要你去见法老,把我的以色列臣民从埃及熊熊燃烧的荆棘中解救出来!’摩西对神说:‘他们要是问我是谁让我来的,我该怎么回答?’耶和华说:‘我是自有永有的,你就对他们说是自有的打发你去拯救他们!’……” 保罗听得如痴如醉:“你说,卡米尔,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仁慈的上帝吗?真的有那么谦虚忠诚的摩西吗?”卡米尔看着保罗迷惑的眼神,禁不住笑起来。 “为什么笑?卡米尔,告诉我。”保罗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的哪个问题又让姐姐感到他的愚蠢和幼稚。 “仁慈的上帝?仁慈的上帝!是的,如果你这样认为,这对你没有什么坏处!当然,也就是这样而已。一切都是装模做样,一切都是装腔作势。"奇"书"网-Q'i's'u'u'.'C'o'm"仅此而已。保罗,你应该去中国,自己去生活,自己去战斗!你应该像那些勇士一样,骑上战马,向异教徒冲去,向火焰冲去,向地狱冲去!”卡米尔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正在指挥一场激烈的战斗。突然,她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煤油灯,灯被打翻了,火星落在桌子上,把桌布点燃了。“卡米尔,小心!火!”保罗被眼前的一切吓住了,不停地大喊。卡米尔也吓了一跳,她急忙抓起桌布揉成一团,把火苗扑灭。他们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一章 燃烧的荆棘(2) 汤碗和锅都被打翻在地上,屋子里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卡米尔不得不赶紧收拾。她极不情愿地蹲下身子,她讨厌这种活儿。突然,门开了,母亲、父亲和小路易丝都回来了。“满屋子的焦味!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呀?我的上帝!桌布!这些孩子都疯了吗?走开,你们这两个讨厌的家伙!统统给我上楼去!”路易夫人怒气冲冲。“对不起,妈妈,可是我们……”卡米尔想解释一下原因,他们不是故意的。“够了,不用再说了,回到你们的房间去!”她开始收拾东西,她似乎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 “等等,路易丝,你总该让他们把话说完,总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替他们争辩道。“不必了,什么理由都不需要!行了,你是他们的父亲,难道你不应该管一管吗?你总是袒护他们……”母亲似乎找到了争吵的对手,矛头开始指向父亲。争吵又开始了。小路易丝露出疲惫的神情,何况这本来就不干她的事。她打着哈欠上楼了。卡米尔一声不响地也跟着上楼。她听见母亲对还在楼下的保罗大喊大叫:“说,你们俩到底还干了些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听你姐姐的话?她是个疯子!是魔鬼撒旦!你知不知道?” 父亲索性不说话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迟早要变坏的。”母亲喊累了,喘着粗气忿忿地说,“你瞧她那双眼睛,有时候,简直透着疯子的目光。还整天到处乱跑,弄得一身的土回来。哪有像她那样的女孩子?总有一天她要变成一个堕落的女人!” “行了。路易丝,别说了。这个孩子有天赋,她会成功的。”父亲不能忍受她这样评价自己的女儿。 “天才!一个整天跟泥土打交道的天才!哈哈,多么可笑!何况,雕塑是一种令人讨厌的职业,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他们整天都对着一群光屁股的人,还用我说吗?都是一帮下流的东西!想想你的女儿吧,我一想到她会面对一个光屁股的男人,就觉得恶心。”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 房间里的卡米尔慢慢地脱去衣服,解开发带,让委屈了一整天的头发全部松散开来,她摇着这一头浓密的头发,想阻隔掉母亲的谩骂,这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她脱去了厚厚的外套大衣,高帮皮鞋,羊绒袜,还有衬衣……她把脸深深地浸在水里,想把这一切牢骚和侮辱都统统洗去。 夏天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克洛岱尔一家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终于抵达了巴黎。他们四下望去:再也没有小路,小房子,小村庄了。巴黎,一个前所未有的热闹非凡的城市!这座城市使他们淹没在自己同胞的人流中。所有的人在经过长途跋涉后,都显得肮脏不堪,神情呆滞,步履不稳,仿佛整座巴黎城都在摇晃……只有卡米尔,瞪着吓人的大眼睛注视着巴黎潮水般的骚动。她想起大海,大海使疾风暴雨心平气和,转变成一种温柔的抚摸。而此时的巴黎正如多情的大海,轻柔地环绕着这个少女的双腿。她要驯服这个城市。她一声不吭,默默地观察、学习、留心积累眼前的一切。她要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雕像征服这座城市。午后时分,头发上的发髻使她显得有点儿严肃,还有一点儿冷漠。额前的一大簇刘海使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如果有人不幸捕捉到这种目光,它就会像一把匕首,朝他的肚子上狠狠地一击,仿佛可以置人于死地。卡米尔身穿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起来像一个深居在穷乡僻壤,年轻、朴实、尚未开化的小姑娘,而那件白色的高领衬衫却又使她看起来有点儿像个火枪手。 父亲、母亲、路易丝、保罗和卡米尔一块儿上楼了。高高的楼梯脏得让人泄气,还算是每天擦洗过一遍呢。卡米尔大为恼火:这么多层的楼梯,爬那么高究竟要上哪儿去?她跟在他们后面,从摇摇晃晃的脑袋和腿的缝隙里,不无担心地打量着那套房间:一道走廊,左边是餐厅、沙发;那儿是阳台,一个宽敞的阳台。父亲打开所有的窗户:“瞧,卡米尔,巴黎属于你!”卡米尔注视着父亲:一幅逆光像,他背对着光线,投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她突然对这个站在虚无和她本人之间的人感到一阵眩晕。她理解父亲,他的思乡,他的抑郁,他的寂寞,他的腼腆。这个离别前不说一句爱抚的话,对家庭没有一丝微笑的男人,也是家中惟一一个理解卡米尔的人。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就是父亲的世界,父亲愿意帮助自己,并且为自己感到骄傲。但是,父亲走了以后,她该如何与母亲相处?这对母女之间似乎永远存在着一道鸿沟。卡米尔被这种关系搞得心烦意乱,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父亲细长的十指,仿佛这样父亲就永远都不会离开她了。 黄昏时分,她们都走了。只有卡米尔还坐在雕塑用的小转台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胸像。一个年轻的姑娘望着一个年迈的女人。卡米尔似乎正在祷告,脸庞失去了健康的琥珀色光泽,双颊微陷,头发上撒了一层细石膏灰。白色的工作服使她更显苍白,就像眼前这个年迈的女人胸像。老女人在向她微笑,眼睛里闪着宽厚喜悦的光芒。她就是埃莱娜,卡米尔现在家中的老保姆。 说起为她雕像,卡米尔自己都快记不清原因了。那天下午,埃莱娜在阳光的映射下挥舞着扫帚扫地。她布满皱纹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让卡米尔突然回想起那个看守维尔纳夫森林的老太婆。卡米尔听说他们一家走后不久,她就变得一动也不能动了。难道是因为她干瘪瘦小的身体和皱巴巴的脸让诸神无法忍受,以至于不得不把她僵化吗?卡米尔没有想到这个孤独一生的守林人就这样走完生命的旅程,就像那只鹿一样。她又想起它面临死亡时那种奇怪的眼神……对她的回忆让卡米尔产生了创作的冲动,她要以埃莱娜为模特儿,雕塑这个童年时的伙伴,也算作是一种哀悼和怀念吧。就这样,从那天起,卡米尔开始了《埃莱娜》的雕塑…… 一个下午的时间从小雕塑家的手中悄悄溜走了。身旁,所有分散在工作室里的雕塑都被湿布盖了起来。幸亏有布歇先生,卡米尔才能进入真正的雕塑室里开始工作。她所在的这间工作室是巴黎仅有的几家只招收女学生的雕塑室,也是由布歇先生做指导老师的工作室。据说那位著名的奥古斯特·罗丹先生是布歇先生的好朋友,也是这里的客座教师,会经常来这边指导她们的创作。姑娘们都走了,只有她还在忙个不停。她的这些朋友——大部分是英国姑娘——准备去参加亚当夫人举行的盛大的晚会,晚会时间一到,她们就纷纷系好发带,然后满面笑容地离开了她。尽管朋友们再三地恳求她一起去,卡米尔依然不愿意放弃这座雕像,用她的话来说,她不愿意让年迈的埃莱娜不耐烦,她还没有按照自己的愿望完成这座雕像。 在这以前,朋友们曾多次试图说服卡米尔:“当心,卡米尔,你应该从雕像中走出来。假如其他人既听不见别人谈论你,又看不到你本人,你的雕像就会被扔在一边无人问津。你知道的,多数人并不把胸像放在眼里,他们更喜欢感受雕塑家本人的美。我敢肯定这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好处。要知道,你十分漂亮!” 卡米尔耸了耸肩,她知道这个晚会是为了庆祝将在一八八二年五月举行的美术展览会而举行的,许多有名的画家、雕塑家和世界各地的名流都会光临晚会。但是对卡米尔来说,那种晚会无疑等于充斥着身材高大却傻头傻脑的年轻人、男性打量的目光和无聊的谈话罢了。而她只需要艺术,只需要雕塑,她对社交没有兴趣。 卡米尔望着胸像,现在室内的光线已经使工作无法继续了。年迈的埃莱娜在对她微笑,或是亲切地责备她。这几天来,她一直在为即将召开的巴黎美术展览会而加紧《埃莱娜》的雕塑。令她苦恼的是,她无法捕捉到这个顽固的老太婆不同寻常的目光。当她让埃莱娜站在面前当模特儿的时候,她的目光不是呆板无光就是游离在外,心里只想着她的抹布和水桶。卡米尔为此烦透了。这个整天忙不停的老太婆,似乎对死亡一无所知,该怎么捕捉守林老太婆般的眼神呢? 直到有一天,卡米尔在保罗的房间里看到年迈的埃莱娜朝躺在床上的保罗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望着他时,卡米尔才找到了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想要在雕像中表现出来的那种目光!一种使得她老年的干瘪的脸颊闪闪发光的目光!一种看透生命、穿越死亡的目光!卡米尔听到她轻轻地说:“孩子,不要害怕。您的外祖父,只是想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一趟。那儿有他的朋友,有美丽的风景,那是一条通往永恒的路,只要勇敢地往前走,他就能重新获得自己的幸福与快乐……”保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为爱痴狂(第二部分) 第一章 没有模特儿的艺术家的胸像(1)  一八八一年九月,卡米尔的外祖父在经过几个星期的痛苦挣扎后死去了。保罗跟在母亲的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外祖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心悸、喘息、呻吟……亲眼看到这个曾经多么慈祥和蔼的老人面色蜡黄,躺在肮脏的被单上,涨着圆鼓鼓的肚子等待着死神的来临;他亲自感觉到外祖父握着他的双手突然之间无力地垂下,留给他一双可怕的翻白的眼睛……他抽抽泣泣地向卡米尔讲述了这些难以忘记的经历,从那以后,保罗一直过着梦魇般的生活。他神色不安,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哭泣,还常常被噩梦吓醒,被焦虑和害怕折磨得大喊大叫。他深深地陷入了终日的惶恐之中,陷入了对这次临终场面的强迫性回忆之中。他常常感到虚无和死亡的临近,感到眩晕……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卡米尔至今仍在责怪母亲,为什么要带保罗去亲眼目睹一个极其痛苦的生命消失的过程?难道她不知道这会给保罗幼小的心灵上带来多大的创伤吗?更何况,那还不是一种安详、自然的死亡。 可是现在,在埃莱娜温柔的目光和话语抚慰下,保罗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卡米尔想起来了。她一下子捕捉到这种奇特的目光的力量,把它深深地融入自己的雕像中。 阴暗的光线混淆了胸像的轮廓,对于雕塑隆起的部分来讲这太危险了。她冒着危险做些奇形怪状的修改。光线已经模糊不清,卡米尔孤独的身影反射在镜子上,又在镜子里奇怪地分为两个…… “雕塑家,模特儿,材料,要花多少冤枉钱!你永远成不了雕塑家的。”她仿佛又听见了母亲低声的抱怨,“不错,你父亲是在帮助我们,但是如果你不干这个玩意,我们可以生活得好得多!” 卡米尔无语。她想进一间真正的雕塑室,她在这儿永远无法摆脱困境。布歇先生倒是定期提些建议,可是,上帝啊!她想进的是一间雕塑家的真正的雕塑室!当然,她一个人是无法办成这件事的。人们会把她当作一个模特儿或一个“腐化堕落的女人”。卡米尔一声苦笑,今天又有一个模特儿扔下她们甩手不干了。一连几个星期,卡米尔一直在雕塑她的胸像,现在只好从头开始。 “给我停下,卡米尔。停下,还不是为了你吗?如果你一次又一次地总是重新开始,那么……而你永远办不到。你看看,为了这次美术展,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完成了三件雕塑,而你呢,你只有这件仍在发奋中的埃莱娜老太婆的胸像。恐怕只有她忠实于你了。”雕塑室里其他的姑娘们哈哈大笑,虽然她们并无恶意。卡米尔感到自己没有能力把一个模特儿的手臂安在另一个模特儿的肩上。在她看来,另找一个模特儿来完成同一件作品,恐怕只有蹩脚的艺术家、卑鄙的抄袭者、无赖、赌博作弊的泼皮才会干这种事。 卡米尔感到累极了!她甚至认为自己的精力已经全部耗尽。如果没有埃莱娜胸像,她只好在自己身上裹上泥巴在美术展览会上招摇几个星期了。卡米尔苦笑着朝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灰泥,然后在身上披了一块抹布,真是一座《没有模特儿的艺术家的胸像》。 与此同时,那群姑娘们早已登上马车,兴高采烈地去亚当夫人家拜访了。她们在那里可能会碰上卡里耶-贝留斯——如果布歇先生也在那里的话,他一定会把她们介绍给他的。布歇先生!姑娘一想起他就一声尖叫,我怎么把他给忘在脑后了!他已经答应把卡米尔介绍给保罗·杜布瓦先生——那个同意接见她的国立美术学校的校长了。 一想到这个,卡米尔的心情一下子就转好了。她拥吻着埃莱娜老太婆胸像潮湿的前额,又给她披上块潮湿的抹布。明天天一亮她就会再来工作。她想让年迈的朋友在美术展览会上获胜。卡米尔摇晃着满头秀发。错过这个晚会的机会有什么了不起!她自有她自己的道理,最重要的是她的胸像要富有生命力! “再见了,我的埃莱娜老太婆!明天起早点儿!天亮之前我就会在这里陪你。” “您一定曾经向罗丹先生学习过雕塑!” 卡米尔朝布歇先生抬起询问的大眼睛。保罗·杜布瓦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今天早上,国立美术学校校长先生的办公室里格外炎热。卡米尔汗流浃背,短袖衬衫的袖口和领子几乎要割到肉里去了,连衣裙紧紧地贴在身上。她不敢向母亲要一套新衣服。她穿的是她惟一一件还说得上规矩的衣服:粗呢条纹连衣裙,工作服似的外套和裙子使她多少少了一些男孩子气。头上的发髻开始松散,她就从来没能把发髻保持在半小时以上。尽管母亲不下十次地重复说应该先从中间分一条头缝,然后将头发从两边弄湿拉直。但卡米尔讨厌这种呆板的发式。 布歇先生微微一笑。当他第一次看到《大卫与歌利亚》时,他的想法与校长先生现在的想法是一样的。“的确应该快点儿把罗丹先生介绍给您。我敢说连他本人也一定会大吃一惊。”校长先生继续说,“卡米尔小姐,您有一些天才,这是不容置疑的。不过很多人在开始从事雕塑工作的时候都会有一定的想法。但是,雕塑生涯需要的是持之以恒。至于接受您到这儿来的事情,我觉得不够妥当。因为您毕竟是位姑娘,我们的雕塑室里从来就没有过女雕塑家。我可不打算在我们的雕塑室里引起一场革命。所以您还是留在年轻姑娘们的雕塑室里继续干吧!” 卡米尔真想扇他一个大耳光。连布歇先生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怒气和即将发作的冲动。他必须马上平息这场可能爆发的冲突:“不用担心,卡米尔。罗丹先生也没有进过艺术学校。这并非是求艺的惟一道路。亲爱的校长先生,您说对不对?好了,我们走吧。”他想搀起卡米尔的手臂,但卡米尔却径直朝自己的《大卫与歌利亚》走去,想把它一起带走。 “别带走,就留在这儿吧。姑娘,让我保管几天。我觉的这个雕塑非常美,想把它介绍给我身边的人看看。” 卡米尔害怕了,她不愿意把自己的两个同伴扔下不管。况且,这位先生并没有对她大发慈悲,那该怎么办呢?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布歇先生,却看到他在微微点头。 他们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在这里卡米尔听见各种嘈杂的声音,有模特儿的笑声,有初学者笨拙的敲击石块的声音。她从远处就能辨认出哪只是犹豫不定的手,哪个手腕坚定有力;还能辨认出裂开的石缝、溅飞的石片和顽强抵抗的石块。 “您还不认识奥古斯特·罗丹,是吗?”布歇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她从梦幻中唤醒。卡米尔摇摇头。 第一章 没有模特儿的艺术家的胸像(2) 毋需再知道罗丹是谁,她已经开始讨厌这个人了。竟然敢雕塑得跟她一模一样?毫无疑问,她搞雕塑肯定在他之前。要知道,她从六岁起就开始搞泥塑了。 “他今年四十岁了,过去的生活艰难坎坷。” 卡米尔在心里直想笑。原来是一个小老头儿啊!显然,即使十八岁才勉强开始搞雕塑,他干这一行的时间也肯定比自己长得多。毕竟她到年底才满十八岁啊! “可怜的罗丹!他现在的处境很不妙,很多人在为他辩护。他曾经受到过猛烈的抨击。他的第一件作品《青铜时代》引起了激烈的争议。评委会里不少人认为他直接从模特儿身上翻制模型而作成了这件巨雕,而且他的手法是完全写实的,这就摆脱了学院派的传统方法,难怪会招来那些老头儿的非议。”卡米尔突然想起来,那天在她家里,父亲和布歇先生谈论的不就是这个家伙嘛!“可怜的人。他为此发奋工作了一年半以上,并花光了微薄的积蓄。多么可怕的猜疑!他甚至为此流过眼泪。” “一定是因为作品完美无缺,以至于评委会不得不怀疑它是从模型中直接复制出来的。”卡米尔不无好感地想着这个曾经受过如此不公正攻击的老雕塑家。从模特儿身上翻制模型!那可是对雕塑家最下流的侮辱了。此时的卡米尔感到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突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家伙充满了同情和谅解呢? “那可真是件令人赞叹的作品。他直接根据素描画而不是模特儿,用慑服人的准确性进行雕塑。知道为什么要冠以《青铜时代》这个名字吗?那是用来象征人类的启蒙时代的。整个雕塑充满了青春活力,意味着人们即将进入智慧的创造期。我们召集了一帮朋友,找到国家美术部部长,要求他恢复事实真相,恢复这个有着棕红色头发的小个子的天使般的诚实。” 卡米尔的想像中慢慢出现了一个小老头,一个可能跟她一样有点儿跛的小老头。她觉得他非常讨人喜欢,尽管他有点儿糊涂…… “这场轰动使他的天才完全显露出来。最近,他为美术展览会又做了一件令人赞叹的作品《施洗者圣约翰》,那是他的作品中第一个走动的人。两年前的现在,《青铜时代》正在被铸成青铜像,现在,我们在等待他的又一个奇迹……”布歇滔滔不绝地讲着,满眼是对一个雕塑天才的怜惜和敬爱。 他们沿着塞纳河畔向前走着。卡米尔想,有人竟然将她与这样一位艺术家相比,也许是一种荣幸。可是,她相信自己等不到三十七岁就会崭露头角。 “对了,卡米尔,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很快就要去意大利了。……您在听我说吗?卡米尔?”“哦,对不起。”卡米尔勉强地听着,她被忧愁压得抬不起头。不仅仅是因为她进不了艺术学校,而且他的老朋友布歇先生就要离开她了。卡米尔有点儿泄气。看到她这副垂头丧气的表情,布歇先生连忙安慰她:“没关系,卡米尔。我想把你介绍给罗丹。依我之见,惟独他是真正的雕塑天才,尽管他显得平平淡淡——甚至腼腆。他是我们当中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只是现在还不怎么出名而已。但我完全信任他。” 卡米尔情绪低落。尽管她相信他的才能,可是如果他雕得跟自己一样,那又有什么好处?姑娘的嘴高高地噘起来。算了,就这样吧。她发觉她头上的发髻又松了下来……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布歇先生的心里涌现出深切的担忧:“她那深邃的眼睛真让人担心,她不会社交,还有那个不能给予她爱和支持的家庭,惟一理解她的父亲又不能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她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奥古斯特将怎样对待这个野性而又独立的年轻姑娘呢?” 回到了雕塑室,姑娘们在唧唧喳喳地与布歇先生告别。卡米尔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您可真是个怪脾气,克洛岱尔小姐。”布歇先生微笑着试图使她高兴起来,“我会想您的,而且,我相信您。不要因为自己的暴躁脾气而糟蹋自己。别像凡夫俗子一样行事,而要像个真正的艺术家。您不过是刚刚接近被人们视为神秘的那些事物,还需要大量的时间、长期的耐心和过人的谦虚。美神如同死神,要有一个长期的认识过程……” “看呐,这不是卡米尔吗?她上报纸了!”姑娘们的一声尖叫打断了布歇先生的谆谆教导。所有人都忙起来,挤着脑袋看那篇文章: “一八八二年美术展览会,一座年迈的女人的胸像。卡米尔·克洛岱尔雕塑的石膏胸像。严肃、审慎的作品。” 卡米尔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报纸上,而这离她三十七岁还差一大截儿呢。 卡米尔注视着布歇先生,没错,正是这位伟大的雕塑家公布了她的年迈的埃莱娜胸像。这具有多么重要的价值啊!他早先不愿意告诉她这个消息,是因为她太容易冲动了。她在这座胸像上花了数不清的时间,画了各式各样的草图,塑造了各种石膏复制品。她的创作独具一格,足以乱真,那些令人赞叹的隆起,简洁有力的素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现在,她终于成功了。 面对卡米尔,想到她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布歇先生竟然感到一丝害怕,又加重了早先的担心。他害怕这姑娘冲动暴躁的性情,担心她那过于执着的对雕塑的梦想,还十分担忧那着迷于她、处处离不开她的弟弟保罗。卡米尔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布歇面对着这张倔强而漂亮的脸蛋,心潮起伏。在他即将离开的今天,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对这位年轻的姑娘已经产生了爱情呢?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在看到这双手抚摸、修饰、加工泥土时产生的那种激情呢?她最为动人的是脸、眼睛和摄人的眼神。在上流社会甚至整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与她相比。他庆幸自己就要远远地避开她,否则一定会坠入情网而不能自拔!她过于粗暴、顽固,个性太强,那种孤独和自我否定,将伴她至死…… 然而此时,在一片晚春的阳光里,她却对他露出了微笑,一种羞涩的、温柔的微笑,好像在说:“对不起,请您原谅我,”这是一种爱抚的、恼人的而又动人的微笑,他真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亲吻她倨傲的嘴唇,此刻她的嘴唇就像一只香汁欲滴的水果。 第二章 诱惑(1) 一八八三年,罗丹雕塑室。 布歇先生记着自己对卡米尔的承诺,他希望能在离开巴黎之前办妥这件事情,把卡米尔安顿好。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雕塑天才!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天赋已经让自己感到无所适从,让他看到在一块未曾挖掘过的处女地下埋藏着的巨大的能量。他希望能为她找到一个真正能理解她、帮助她、提升她的雕塑家,他就是罗丹!于是,布歇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去罗丹的雕塑室跟他谈卡米尔的事。 “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可以说是我的学生,想跟你学习,叫卡米尔·克洛岱尔。她有才华,有追求,工作勤奋,而且……” “不,我不想要女学生。”罗丹干脆地打断他的话,“这些女模特儿给我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现在我那不成器的小奥古斯特和一些年轻的学生正在向她们献殷勤呢。您看看,我这里还不够乱吗?” 布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拒绝了他的请求,更何况,卡米尔跟那些轻浮的女模特儿可不一样。“问题在于你,你不应该让她们裸着身子走来走去。”布歇先生反驳道,“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女性裸体的诱惑!” “可那是艺术的需要!不然的话,我怎么能抓住她们身体自然的瞬间呢?”罗丹有点儿沮丧,“不,布歇,我知道你的用意是好的,但我不想招收任何女学生!”罗丹坚决的态度让布歇颇感意外,他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像得那么顺利,但是他不想失信于卡米尔。 “听我说,罗丹,别这么快就拒绝。她是一位极有才华的姑娘。你还没有见过她呢。” “她为什么不跟你学?” “那是因为……她说一定要跟奥古斯特·罗丹工作,别人谁都不行!”布歇先生情急中脱口而出,他知道要是按着卡米尔的脾气,她绝对不会同意自己这么说。她一定会仰起她高高的额头,头也不回地走开!她绝不会去请求别人收留自己!不收她当学生,是他们的损失,因为她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凭着自己的雕塑声名鹊起。可是,现在布歇先生却不得不这么说。布歇的恳求让罗丹觉得有点儿奇怪,他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老朋友,她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布歇这样为她说情? “她还可以为你摆姿势。她极富有魅力,我保证你一定会欣赏她的体形和头部的。” “那就再看看吧。”罗丹不耐烦地说,“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卡米尔·克洛岱尔。她以前一直在跟我学习,可自从她看到了你的作品,就觉得我的雕塑不过是揉出来的面团罢了。” “那好吧,我这里倒是还需要一个秘书。我明天可以见见她,只给五分钟。对了,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吗?” “对妇女来说,她受到过的教育是良好得非同一般,尤其是对一个年轻的女性来说。”布歇很高兴罗丹问到了卡米尔的长处。 “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秘书。对我来说,一个好秘书是必不可少的。”罗丹还是不太愿意要一个女学生跟他学雕塑。 “或许她在那方面会帮助你的,作为跟你学习的一种报答。”布歇擅作主张地帮卡米尔答应了。他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卡米尔会不会因此而大发雷霆,但是去男性雕塑室工作一直是她的一个梦想。他相信卡米尔应该能接受这个代价。 “我可不讨价还价,就这样吧。明天只有五分钟,记住,五分钟。”他一转身,又全神贯注地投入于自己的雕塑工作,竟忘了跟布歇先生告别。 第二天,当布歇先生带着卡米尔敲开雕塑室大门的时候,罗丹吃了一惊。他已经把这件事情全忘了。这会儿,他正在雕塑一个人的塑像。但那个模特儿的身体显得太柔弱、太不成熟。更糟糕的是他今天早上已经迟到了,可是到了现在精神还不集中,总是盯着女模特儿看。罗丹本来就已经为此很恼火了,现在又在工作时被人打断——他最讨厌这个。他一脸怒气地停下手上的活,刚想发作,一转身却被卡米尔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觉得她很美。他已经认识了好几个富有魅力的女人,雕塑室里更是美女如云,但在这位年轻的女士面前,她们一下子都变得黯然失色了。她站在那里,是何等的风姿绰约,何等的优雅动人呵!她五官端正,线条匀称,拥有一张完美的面庞。罗丹感到一阵深切的不安。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像一个脾气古怪、与世隔绝、蛰居乡间山洞的隐士,埋头于《地狱之门》的雕塑。只是偶尔与妻子罗斯在一起,他才轻松一下——其余的女人对他而言只是每周一次的保健药,用来增进他的血液循环和激发他的精力,而眼前这位年轻姑娘却让他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一个有着许多渴望的男人。 “小姐,你怎么知道你应该来和我学习?”罗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问了这样一个傻傻的问题。 “您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荒唐可笑吗?”果然,卡米尔笑了,毫不留情地说,“如果布歇先生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举动,他会带我到这儿来吗?他是很忙的,罗丹先生。”布歇在一旁点头。这时候,罗丹已经恢复了常态。他知道应该进入正题了:“可能是这样。但请你明白,我的学生已经够多的了。你愿意做秘书的工作吗?”罗丹先生出人意料地、温和地问道。他一直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喜欢雕塑的漂亮女人做秘书,而且他相信卡米尔不会拒绝。 “您这么说可真不像话!”卡米尔毫不顾忌地大声回答道,她皱着眉头,生气的样子把布歇先生都吓了一大跳。 “不像话?”罗丹迷惑不解地问。 “您在雕塑室里雕塑漂亮自由的女人,可是当一个女人想要自由地生活时,罗丹先生,您却反对。我是一个雕塑家,不是一个秘书,布歇先生没和您说清楚吗?” 罗丹先生对卡米尔的回答感到十分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女是如此的自信与骄傲。他在心中嘀咕道,她要做个雕塑家未免太漂亮了,但要做个秘书又太高傲了,毕竟雕塑室可不是容纳业余爱好者的地方,雕塑更应该是一项严肃的工作。 第二章 诱惑(2) 这时,卡米尔开始注意他那高耸的额头,他那略带灰色的浓密的红发,他那清澈的蓝眼睛,还有他那因近视而头部前倾的姿势。他的目光是严厉的,但他的那双手,虽然停止了具体的工作,却仍在未完成的雕像的胶泥上滑动,如同抚摩情人一般。卡米尔望着他,不禁想到米开朗基罗雕塑《摩西》和《大卫》的那双手:英武并且雄壮有力。在卡米尔的注视下,罗丹先生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了起来,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而此时的卡米尔却在想像着他赤裸着上身进行雕塑的情景,就如同火与锻冶之神正在给锻造带来火种。但实际上他现在就像《浮士德》里的魔鬼摩非斯特·菲勒斯,以傲慢的眼光盯着她,决心要把她化为灰烬。他使卡米尔感到被迫于守势,这让她很反感,她要向他申明她从十二岁起就开始在胶泥上工作了。 “罗丹先生,我是很认真的,”她说道,“我很愿意在泥土上面塑像,从很小的时候就愿意了。” “雕塑没有愿意不愿意,只有刻苦工作。” “您为什么一定要刺伤我?我是一个雕塑家!不是秘书!”卡米尔气愤地说,两眼冒火,倔强的她不能忍受别人看不起她的雕塑才能。 话一出口,卡米尔就开始暗暗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拒绝得太草率了,而且那么没有礼貌!更何况,她的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和罗丹先生在一起工作啊。她的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柔嫩的脸庞显出坚定的神色:“当然,大师,我可以帮您做一些秘书的工作,但我必须同时学习雕塑。” “如果必要的话,还得打扫工作室,把所有的废料清理干净。” “如果必要的话,可以。”她说。 “而且永不抱怨?” “永不!” “要长时间工作,有时要到深夜,星期日也会有工作,行吗?” “需要干多长时间就干多长时间。” “你是说,小姐,你没有年轻的男朋友吗?” 罗丹先生突然问到这个问题,卡米尔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刚想说“那不关你的事”,这时布歇先生插了进来:“我亲爱的罗丹,你是不是太苛刻了?”他觉得今天的罗丹与平时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的不同之处。 “不,我可不希望一个到我的工作室来工作的女性在刚可以对我有所帮助时,却让一时的浪漫感情给拉跑了。” 卡米尔平静地说道:“先生,您不必为这一点操心。”这时候罗丹感到十分慌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真的是因为刚才他说的那个原因吗?还是那仅仅是个掩饰的借口?听到她的回答,他在心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为什么?罗丹发现她站在那里的时间越长,他的目光就越难以从她的身上移开。卡米尔那纤巧优雅的面貌简直是一个奇迹,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她笑起来时,是多么让人开心啊!他对自己这种全身涌动的激情感到惊异。但这是荒唐的,他已经太老了,而且已经有了家室,儿子差不多和卡米尔一样大了吧。他但愿她不是那么美、那么年轻,连他的年龄的一半都没到。接着,他又使自己相信她所表现出来的可爱只是偶然的,而他同她在一起时所涌起的感情只不过是出于想要给她塑像的愿望。 罗丹先生定了定神,对卡米尔说:“除了许多琐碎的杂务以外,你还必须反复练习做塑像。” “我希望做雕塑家该做的一切事情,大师!”卡米尔毫不犹豫地说。 “很好,你可以下周开始工作,我会告诉你要做些什么。”我的天啊,去罗丹先生的工作室!男性雕塑家的工作室——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这不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事情吗? “谢谢,大师,我很感激,我——”卡米尔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罗丹打断她的话,警告说:“只不过是试一试,小姐。坦率地说,我认为任何女人都没有能力成为第一流的雕塑家,尤其是年轻女人……”但他很快发现卡米尔显得很扫兴,便又补充道:“当然,只要你愿意尝试,只要你准备刻苦工作,还是会有机会作出令人满意的作品的。” 卡米尔热切地点点头。“记住,正如我刚才所说,雕塑是一项工作,艰苦的工作,不是爱好。在艺术中,爱好只属于业余爱好者。在我的工作室里,小姐,没有比业余爱好者更让我难以忍受的了。”说完,罗丹就开始工作了,他甚至没有把卡米尔和布歇先生送到门口。 几天过去了,卡米尔仍然在布歇的工作室里雕塑。她想把留在这里的塑像都修复整理好之后再去罗丹那儿。毕竟这里是她开始雕塑的第一个雕塑室,这里有布歇先生的指导和关心,有女伴们的游戏和友情,也有卡米尔自己的欢笑和眼泪。真要离开的时候,卡米尔才发现自己对这儿竟然是如此的不舍。 第二章 崭露头角(1) 这一天上午,天气晴朗,卡米尔的心情也非常愉快。姑娘们给她蒙上蒙眼布,在歌声中,卡米尔原地转起圈来。这些年轻的姑娘们经常在雕塑室里玩儿捉迷藏的游戏。 突然,有人走来,站在了门旁。听到脚步声,卡米尔停了下来,扯下蒙眼布。啊,是罗丹先生。尽管罗丹先生经常去布歇先生的雕塑室指导雕塑,但自从卡米尔进去工作之后,他由于忙着《地狱之门》的雕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来了。所以卡米尔还从来没有在布歇先生的工作室里碰到过他,直到几天前布歇先生安排的那次碰面。今天,罗丹先生又一次站到了她的面前。卡米尔对上次的碰面仍记忆犹新,但对罗丹的印象却有些模糊了。毕竟,在那样的场合,卡米尔不敢大胆地盯着他看。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好好地看看罗丹先生了。这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螺旋状的胡须呈现出红棕色,穿着雕塑家的白色长工作服。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个正在大教堂里工作的中世纪石雕工人的形像,双肩宽阔,肌肉发达,两臂粗壮,结实有力。那肥大厚实的双手长着能赋予泥土以生命的手指,拇指的指甲成长方形。 罗丹先生也注视着卡米尔那双深沉的眼睛,一双近视的眼睛眯缝起来。他不禁暗暗吃惊,再一次被她折服。她的确非常漂亮,眉目清秀,线条匀称,而且热情洋溢,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风姿袅娜,那对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十分有神。也许那天碍于布歇在场,他也没有勇气仔细地看清对方。此刻,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抓紧这个机会,互相打量着,观察着。 罗丹先生慢慢走了进来,卡米尔急忙退到暗处。罗丹先生感到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但他只是粗鲁地点了点头,算是见面礼。那是罗丹的习惯,不需要热情的寒喧,更不需要虚伪的客套,只要告诉你我来了,就这么简单。卡米尔想起布歇先生曾说过罗丹不讲究礼貌,因为他太忙了,当时自己还满不在乎地说:“我对他待人接物的举止不感兴趣,我只是向他学雕塑而已。” 罗丹先生在雕塑室里巡视着,雕塑室里的每位姑娘都渴望得到罗丹先生的指点,每一次这位雕塑家都总是能言简意赅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卡米尔跟在他的后面听着。他不时地指这儿指那儿,或者拿起一块塑泥,或者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出细节。一切在他的手里都能显示出生命的印记,活力四射。 在一座快要完成的雕塑面前,他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座少年的胸像,他的颈部裸露,肩上披着一件长袍,清澈的眼睛里反射出温柔而坚定的光芒。他好像正在沉思奇$ ^书*~网!&*$收*集.整@理,又似乎已经准备好要去迎接生活的挑战,脸上都是自信的神情。男孩的头高高地昂起,额头平滑而狭窄。他的鼻子很挺,嘴微微闭着,投射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罗丹先生看着他,忘记了一切:多么强烈的力量的表达!这正是他所追求的啊!那该是一双多么灵巧的手,能够表现出现实的本来面目。罗丹心潮澎湃,恍惚间,好像自己曾经亲自参与这项工作,可是他其实连这座雕塑的模特是谁都无从知道。 “谁是这座雕塑的模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我的弟弟保罗·克洛岱尔。他今年十四岁。” “您的石膏雕塑才能使我感到震惊,他的侧面像十分清晰。我经常这样强调,一定要塑造好各种侧面像,因为人的面部是不对称的。” 一旦谈起雕塑,罗丹总是这样反应敏捷,有着绝对的自信与权威。 他转过身来:“您的胸像差不多完成了,眼睑又长又大,眼神里也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这可是很难捕捉到的!尤其是耳朵的隆起,十分细腻。但是整座雕塑的隆起对比有些过分,关节突出,感觉太突兀了。要知道,在单一地塑造各种塑像的侧面时,在一个特定和永恒的命题中不断尝试所有侧面像的过程中,只需要理解和喜爱就够了,所以,隆起应该让人感到优美与和谐,一种金黄色的美妙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卡米尔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第一次听到这种批评,尤其是听到罗丹对她的批评,真是让人感到很扫兴。其实,卡米尔也讨厌厚重的感觉和光影强烈的明暗对比。她所运用的光与影的对比都是温和和巧妙的。只有这样,她的作品才能显现出轻柔舒缓,甚至可以感觉到生命的呼吸与活力。但是她并不喜欢雕塑中数千种深浅不同的色调,因为在她看来这些色调使作品显得枯燥无味。她梦寐以求的是一条单一无杂的线。她最推崇的是简洁到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的作品。有时候她甚至只希望仅仅拿出一个标点、一条对角线的作品,她注重的是表达模特儿的思想,就这样纯洁,就这样简单! 罗丹先生似乎并没有发现卡米尔的不快,面对着雕像,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想法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不管你是否接受,更不管你是否生气。此刻,他还在喋喋不休:“请您留意一下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的绘画风格。在白色与黑色之间,有着数不尽的灰色、暗灰色、暗褐色、糙白色……”是,他说的没错。可是,又有几个雕塑家在乎这种没有处理好的细节呢?只要作出大概的面貌来,他们不就心满意足了吗?你呢?你又能做到哪一点呢?卡米尔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气愤的神色,她讨厌他的批评,他有什么权力批评她的作品?她还很讨厌罗丹先生紧紧地注视着她的表情,他应该表现得温柔亲切才对啊,这是对待一个女人应有的态度嘛。她恨不得立刻把雕塑砸碎。 她红着脸,一边嘟哝着,一边往后退。“砰!”一个水桶被碰翻了,水洒了一地。罗丹先生的裤子被弄湿了。卡米尔再也待不下去了,打开门逃了出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她浑身都湿透了。卡米尔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凉意。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罗丹先生的批评声。我的雕塑!我的努力!我的心血!卡米尔仿佛看到自己的雕塑在被人一块一块地敲碎,自己的心也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撕裂!她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一声惊呼“小心!”把她惊醒,这时卡米尔才发现自己险些被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撞倒。 回到雕塑室,罗丹先生已经走了。他给她留下了一张字条儿:我也喜欢各种对比。如果您愿意,请尽快到我的雕塑室来。大学街T雕塑室或者大理石仓库H雕塑室。 卡米尔擦干头发,披着一件披巾坐在自己的雕塑面前。的确,过于鲜明的对比是不好看,而一味地保留错误更是不会达到自己追求的目标的。望着自己的塑像,她觉得它在不断地变丑,变丑……她突然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把雕塑砸了个粉碎。不要等别人来敲碎,让自己来吧!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想到这里,卡米尔露出了笑容。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雨水还在她身上不断地往下流,环型的卷发变成了螺旋型的流苏,紧紧地贴在面颊上。连衣裙像块被揉皱的抹布,她浑身灼热,眼睛放着光芒!这难道是一个女雕塑家应有的形像吗?难道她就可以这样进入罗丹先生的男性雕塑室吗?这根本就是一个小乞丐,小疯子!卡米尔朝镜子中的自己扮了一个鬼脸,利索地脱下连衣裙,把它挂在可以晒到阳光的地方,然后抓起一块抹布,用力擦起头发来。一会儿,阳光充满了整个雕塑室,她感到了一阵温暖。一切都恢复平静,连衣裙也干了。卡米尔把头发梳理整齐,盘成一个好看的发髻,向家里走去。现在她又变成了一个端庄、漂亮、无可挑剔的少女了。卡米尔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尽管她经常还是哈哈大笑,但在她的身上隐约已经有了某种神秘的庄严。她的皮肤比以前更有光泽了,身体也更加丰满。 好吧,就这样下定决心了。一切将重新开始,她要到罗丹那里去了。 第二章 崭露头角(2) 为了欢迎她去自己的工作室工作,罗丹先生专门送给了卡米尔一件礼物——转台上摆放着的一座包在布里的胸像。送给自己的学生或助手礼物,这对于这位雕塑家来说,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哈哈,你的罗丹先生送的是什么呢?” “好像是个手拿玫瑰花的情人哦……”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猜测着。 “住嘴,他不是‘我的’罗丹先生。”卡米尔粗暴地打断她们。 她不再说话,心中也在猜测到底罗丹先生送给她的是什么东西。还没有打开包装,她就感觉到了一种比泥土还要坚实的坚硬。这是一件青铜制品?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工夫?[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但这的确是一座铜像。是铜的卡米尔的塑像:她站在那儿,头发紧紧贴在前额上面,神态冷酷,好像是一位年轻的罗马战士。这是卡米尔曾经偶尔流露出的一种神态,也是她现在的样子,奔放不羁,头发凌乱、被汗粘湿,好像是一个男孩子。罗丹先生是怎么抓住了她的这一个瞬间呢?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 卡米尔努力地回忆着,他从未要求自己摆过哪怕一个姿势。对了,那天……那是七月的一天,罗丹先生又来到布歇的雕塑室,特意为卡米尔的《十三岁保罗的胸像》做了一点说明,她还向他抱怨说自己总是抓不住弟弟那带有挑衅意味的神态。那天,看着罗丹先生,她不由自主地说他好像她的父亲,而她的父亲常常握着她的手,把它们放在额头上。 罗丹先生脸色苍白:“哦,我的卡米尔,你的手让我感到轻松,它们是那么美丽。……可是,我的父亲,他死在了疯人院里。……而我的儿子又是一个酒鬼。还有我的艺术……”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下,几笔就勾画出她的侧面像:“一定要从侧面像开始。”尽管天气闷热,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围安静极了。他抬起眼睛,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笔。她想嘲笑他笨拙的举动,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一种痛苦的感觉撞击着她的小腹,变成了某种渴望。这渴望和罗丹先生有关……这真是一个荒唐的想法。她甚至想让罗丹先生把放在胸像上的手放到她的小腹上,在她的身体里雕塑、雕塑。 他的嘴唇翕动,同样没有发出声音。突然,铅笔掉到了地上,他们回到了现实中。 …… 罗丹先生来了,他想知道卡米尔是否喜欢他送来的礼物。他站在那里,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间雕塑室了。他的生活中缺少一种欢乐与阳光,而这些年轻的姑娘们给他带来了这种欢乐和阳光,使他得以暂时忘掉一切烦恼。 罗丹先生喜欢女人,他喜欢看她们走路、说话,喜欢看她们摆弄自己的裙子。那时,法国雕塑家们都爱雇佣十六七岁的意大利姑娘充当模特儿,她们丰满美丽,行为不羁。而年轻的女人对于罗丹先生更是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有一次他在莫奈家里吃饭,同席陪坐的是莫奈的四个女儿。结果我们的罗丹先生几乎什么也没有吃下:他整顿饭的时间都在盯着这些漂亮的姑娘们看来看去。他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直勾勾地看着,直到把她们看得脸红心跳,再也吃不下去,纷纷托辞离开餐桌为止。 他的妻子罗斯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妩媚,可是现在她却如此衰老。他真希望自己也有个像卡米尔这样的女儿。而他惟一的儿子——小奥古斯特——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卡米尔有点儿害羞地拉住披巾,对他微笑着:“这座胸像真漂亮,不过……我……我可不想评论她!” “她是属于您的。我先走了,明天见了,诸位小姐。”罗丹先生走了,而卡米尔则陷入了沉思。 保罗也来了,他来找姐姐一同去参加一个音乐晚会。一看到这座雕塑,他就惊叫起来:“这,这不是我吗?” “什么?傻瓜,这是我,是罗丹先生为我雕塑的……这才是你。”卡米尔从角落里找出保罗的胸像。大家望着这两座胸像,却发现原来他们竟是[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此地相像:“你们可真像是一对双胞胎!” 卡米尔愣在了那里:她感到惊诧的不是弟弟和自己的相似,而是罗丹先生雕塑的手法居然和她如此地一致。她和罗丹先生才是双胞胎。如果不做说明,人们很可能分不出这两座雕塑哪座是罗丹的作品,哪座是卡米尔的。 沉思中,卡米尔发现保罗的眼中藏着忧郁的光芒。她把弟弟拉到隔壁的房间问道:“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获得了硕士学位,可是父亲非常失望,因为他想看我十六岁就成为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他总说我没本事去那个学校。” “哦,可怜的孩子。”他们走出房间,卡米尔细心地为两座雕塑盖好苫布:“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你的老师吗?我还以为你可以在这方面有所发展。” “是的,他是很有才华。可我所学的这些东西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同学们嘲笑我的口音。而且妈妈整天板着个脸,路易丝也呆呆的。你又老不在家。这个家真是让人反感。只有阅读《中国》是惟一让我开心的事。哦,我想去中国。” 卡米尔看着弟弟,她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她也很想去中国啊。 他们走到了卢森堡公园,夕阳西下,一切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金粉。卡米尔和弟弟互相注视着对方,他们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两个在树林里狂奔的小孩子。 “保罗,你看到了吗?罗丹先生和我雕塑的两座塑像是那么地相似。” “我讨厌他,很明显,是他复制了你的作品。” 卡米尔很生气,她折下一根树枝,抽打着弟弟:“才不是这样,他是个艺术家!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进他的雕塑室工作。我才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然后她就跑掉了。 保罗愣在那里,他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开始恨自己的姐姐,为什么她这么在乎这个老男人? 卡米尔也有点儿后悔了。但是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和他一起到中国去。啊,天啊,今天晚上的晚会!听说德彪西先生也会出席呢,那个年轻的音乐家。她有点儿懊恼,不过很快她就振作起来,因为明天她就要走进那间男人的雕塑室了。 第二章 美丽迷人的女雕塑家(1) 卡米尔在罗丹先生的雕塑室里工作,一转眼已经几个月了。她比罗丹所有的学生都刻苦,想以此来证实她的价值。她要自己做打扫和清理的工作,要立骨架和脚手架,还要做她自己的雕塑,她几乎什么都做!只有一件事情例外,那就是她没有为雕塑摆过姿势。大多数雕塑初学者都要摆姿势,以便了解应该怎样让模特儿摆好符合自己要求的姿势。但罗丹先生没有让她这样做,卡米尔也为此对他充满感激。毕竟她还没有那么开放,在这个男性雕塑室里裸体地摆着各种姿势,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除了一些偶尔的指示外,罗丹先生在其他情况下依然埋头自己的工作,仿佛根本无视卡米尔的存在。可是,卡米尔却感到罗丹先生时常注意她的眼神。她常常疲惫不堪,因为工作时间太长,而且她命令自己必须像一个男人一样工作!即使这样,她的心里仍然无比欢喜。她终于开始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其实,就连她的父亲也不能理解她要去罗丹工作室的决定,他认为女儿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雕塑家了,不应该去出卖自己的独创性。而且,父亲一直觉得罗丹先生的名声很不好,他忧心忡忡,担心女儿把一切——包括人格——都丢失在他那里:“他的第一件雕塑作品,据说就是他复制出来的!” “您是说《青铜时代》吗?爸爸,那是一座了不起的雕塑,以至于大家都认为是他从模特儿身上直接复制的模型。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模特儿,罗丹先生是凭借自己的记忆完成的这件作品。很多雕塑家都愿意为他作证,连艺术部的副部长也出面了。关于这件事,罗丹先生的名誉早就恢复了。我要去罗丹先生那里学习,这一点,您恐怕永远也不会了解。” 和父亲的这番对话总让她懊悔不已,因为父亲是那么地爱她,一切都为她着想。而她居然那么不耐烦。她想告诉父亲罗丹先生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正是这个男人让自己体味到了雕塑家的快乐和幸福。每每想到这里,卡米尔的眼前就会浮现出第一天来罗丹工作室的情景,而这件事情她跟谁也没有说起过: 那座大理石仓库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为了看它一眼,她曾经无数次地绕道而行,隔着门口偷偷地观察院子里面的一草一木。以前,她不敢走进去;而现在,她也不愿意以一个参观者的身份进去。她要像主人那样从正门进去。 所以,走在通向罗丹工作室的路上,她心中忐忑不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她生怕罗丹先生改变主意,又担心其他人会从中作梗。真要是那样,她就完了。 在白色的冷冷的阳光里,卡米尔走进这座院子。看着静静地躺在那里的大理石,她发誓有朝一日要亲手雕琢它们,就像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从虚掩的大门往工作室里看去,粉尘飞扬,工人们的说话声瓮声瓮气地在耳边回荡。她打开大门,世界立刻安静下来,除了一个声音惊声高叫道:“看呐,一个女人!” 卡米尔用力关上大门,高昂着头大声说:“对不起,我是来这里工作的,我是雕塑家卡米尔·克洛岱尔。”一个裸着上身的女模特儿用浅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她说她是雕塑家!她是一个女人,居然说自己是雕塑家!”她笑得是那么放荡,红棕色的头发剧烈地抖动着。紧接着,其他的人都相继大笑起来。突然,一只手抓住了那个模特儿的脖子,把她轻轻地推到了一边。大家安静了下来,是罗丹先生。 “这位是卡米尔·克洛岱尔小姐,我请到这里来工作的雕塑家。她是一位伟大的雕塑家。” 大家明白了,他们将要面对的的确是一位美丽迷人的女雕塑家。很快,她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器具、小椅子和小转台,她希望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和气氛,尽快开始工作。 但是当卡米尔的性别与她的职业结合在一起时,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外星人,她发现自己在男性和女性中都找不到适当的位置,成了被排斥的异类。孤独很快就随之而来。雕塑室的男人都好奇地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她面前,他们没有乱开玩笑,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安分守己的行为。他们显得那么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但是,这并不因为她是雕塑家,所以他们尊重她。相反,那是因为他们都把这个热爱雕塑的女人看成是一个异类,一个令他们感到害怕的怪物。毕竟,巴黎并不需要女性雕塑家。作为女人,她们应该呆在家里,或穿着华装艳服参加沙龙和舞会,而不是穿着粗布衫,在这样一个充斥着石屑和裸体的雕塑室里,干着这样一件严肃的活儿。 雕塑室里的那些模特儿更是让卡米尔难堪。虽然同为女人,可是在这间男人的工作室里,她们却以她是雕塑家而感到难为情,对她可以在这里不用裸体摆姿势的特权充满仇恨:“我们可不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脱光衣服。……”罗丹先生只好一遍遍地解释说卡米尔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雕塑家,请求她们配合。长着红棕色头发的那位模特儿对卡米尔很不友好,她总是打趣罗丹先生,然后当着他们的面脱光衣服,把衣服扔到罗丹先生身上。这些让卡米尔心里很不舒服。 罗丹先生喜欢让模特儿们根据他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可是卡米尔却对这些难以容忍。她看着那些女人按照男人的意愿将自己的身体绷紧、收缩,趴在地上,看着一些下流的模特儿不知羞耻地和雕塑家们打情骂俏,觉得她们很可怜。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工作室里辛辛苦苦地工作时,卡米尔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为什么她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满以为自己会喜欢罗丹先生的雕塑室,可实际上这里的一切却是那样的枯燥乏味,令人压抑,缺乏谅解和同情!这里没有成为她理想中的生活的中心,反而成了她陷入孤独的地方。 第二章 美丽迷人的女雕塑家(2)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卡米尔对风言风语置若罔闻,她的努力工作也渐渐地获得了大家的认可。凭借她的才能与勤奋,她很快就获得了人们的尊敬和赞美。他们开始和她讨论作品的塑型,向她请教建议。不过,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罗丹先生,她是他请来的。好在罗丹先生经常在工作上征求她的意见,她也总是尽量充分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在工作室里,罗丹先生面对着各种各样年轻艳丽的裸女。这些姑娘们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说笑笑,做出随意的动作。而他的眼睛则追随着她们,把捕捉到的那些柔软动人的一刻用铅笔画成无数的草图,之后在雕塑的时候百般揣摩。 看,那个胖乎乎的姑娘走过小转台的时候碰掉了一把放在上面的雕塑刀,她懒懒地弯下腰去拣,啊!她那白皙的肩膀,修长的手臂,真是令人心醉!罗丹先生大声说道:“请您呆在那里别动,对,就是您,我的小姐。请您就保持那个去拣雕塑刀的姿势吧,您真是美极了!”接着,他随手拾起一块塑泥,灵巧的手指几下就表现出了这个模特儿的粗坯。 还有那位金发的模特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双臂放到脖子后面,摆弄着她如瀑布般浓密柔软的卷曲长发。她的胸部一览无余,那饱满的乳房曲线优美迷人。她的表情矜持高傲,眼神中却流动着丝丝妩媚。这样的时刻罗丹先生又怎么能轻易放过?他一边赞叹着,一边抓起另一块塑泥,把这美好的瞬间留了下来。 …… 这一天,罗丹先生一个人在雕塑室里,穿着工作的罩衣聚精会神地雕塑着一件作品。看到卡米尔来了,他显得很激动,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目光咄咄逼人:“请您为我的这件新作提出一些建议吧。” 卡米尔走上前去,吓了一大跳:那居然是一位老妇人的塑像,她衣杉褴褛,骨瘦如柴,浑身皮肤松弛,两只干瘪的乳房耷拉在胸前,就连脑袋也低垂着,羞惭地看着自己行将就木的丑陋的躯体,好像也在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悲哀。她仿佛在说,看吧,这是一个濒死的老人的弥留…… 房间里一片死寂。卡米尔站在塑像的面前,形成了两个女人的对峙局面:一个是丰满诱人的青春少女,一个是令人作呕的干瘪老太婆。看着看着,卡米尔的眼里渐渐涌出了泪水,慢慢说道:“她丑得是如此地精美。她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有比失去美貌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罗丹先生?她的灵魂永远不死。” 罗丹先生庆幸自己没有选错人,惟有卡米尔可以看出这件作品真正的价值所在。他解释说:“这座雕塑取材于诗人维庸的《美丽的老宫女》。主人公叫欧米哀尔。她曾经有过和你一样的花容月貌,现在却年老色衰,令人嫌恶。你知道吗?卡米尔,在自然中一般人所谓的‘丑’,在艺术中能变成非常美。在艺术中有性格的作品,才能算是美的。” “是的。让我们等着看展览会上那些贵夫人们的反应吧,我猜她们一定会惊声尖叫,然后用洒了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边逃边喊:‘天啊,太丑了,真是太丑了!’”卡米尔笑着提醒罗丹先生。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我的作品胜于雄辩。我不用做任何解释,它就能解释一切,给大家留下最强烈的印象!”罗丹先生也笑了,他坚定地说。 雕塑家们一个个来到了工作室,雕塑室里热闹起来。罗丹先生和卡米尔也停止了谈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继续工作。但是卡米尔却一直被那座雕塑搅得安静不下来。她没有注意到,罗丹先生正在另一块大石头上雕刻着一座胸像。在雕塑的过程中,他不断地观察着卡米尔,目光大胆而深刻。 “罗丹先生,您雕刻的是卡米尔小姐吗?哦,真的是她,这座雕塑叫什么名字?”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好奇地问。 罗丹若有所思地退后几步,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那座雕塑,然后微笑着说:“她的名字叫做《晨曦》。” 卡米尔,这个从维尔纳夫来的孤僻的姑娘,显然不适应巴黎的艺术和社交圈子,但是她知道在罗丹的工作室里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她夜以继日地工作,干得早已超出了一个初学者的范围,有了大量成功的作品。 当罗丹先生在一心一意地工作时,还不肯让卡米尔参与进来,这让她觉得实在无聊。她希望能为自己在这样一个雕塑室的枯燥生活增加一点儿新的意义。在这种强烈的冲动之下,她萌发了为罗丹先生塑像的念头。起初,卡米尔并没有打算把老师作为自己的实验品,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在雕塑室里巡视,用自己的情感寻找一个雕塑的对象。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罗丹先生身上的时候,就再也无法移开了。那时,罗丹正在专心雕塑他的《地狱之门》里的雕像,他熟练而敏捷地往躯干上堆胶泥,两只手配合默契,协调地工作着,胶泥在他的手里运用得得心应手,像活物一般。罗丹先生全神贯注的神态深深感染了卡米尔,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为他塑像的冲动,并立即着手行动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经常仔细地观察罗丹的一举一动,画一些有关他的素描:他用力支撑身子,弯曲身子,挺直身子等各种各样的动作神态。她在速写本上画满了罗丹的像,加上自己的构想、发挥,完成了对作品初步的构思。随后,她开始堆塑泥,做雏形。工作的进展并不快,因为罗丹先生不是一个静止不动的专业模特儿,卡米尔只能依靠自己的捕捉时断时续地进行。好在她并不在乎工作的进程,因为这仅仅是一种练习而已。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卡米尔在雕塑室里的灰白生活因为有了为罗丹先生塑像的念头而增添了不少颜色。 第二章 危险的罗曼蒂克(1) 这一天,卡米尔正在雕塑室里埋头塑着。突然,她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转过身来却发现罗丹先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塑的头像。卡米尔以为这下又要受到他严厉的批评了,没想到罗丹却说:“你把我的鼻子塑得太凸,嘴唇又太薄,而且眼睛根本就不像眼睛。但是你还年轻,慢慢地你就能学会不把尊重真实和冷酷无情混为一谈。……而且你的手感很好。” 从那天起,罗丹先生开始对卡米尔进行个别辅导。每天,罗丹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分钟,成为她生活中最富于创造性的时间。当卡米尔认为自己完成了那尊头像,并拿给罗丹看时,罗丹却认为她应该对雕塑对象进行更仔细的观察和研究,因为她还没有抓住雕像的内在本质。卡米尔很不高兴。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作品拿给罗丹看,这只不过是她在无聊之余的一种寄托。但是当罗丹开始为这座雕像对她加以额外的辅导的时候,她是真的全神贯注地投入了这项工作,就是希望他看到后会给予自己肯定的评价。可是现在…… “你对我雕塑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满意的。”卡米尔很恼火,她赌气说。 “即使是我自己雕塑的东西,我也从来都是不满意的,艺术上的追求应该永无止境。这是真的,你见过我塑的那两尊雨果像了吗?” “没有。我还不知道你塑过雨果像呐,罗丹先生。” “这是个秘密,因为我是背着雨果做的。像还没有完成,我对它们同样不满意。不过,你愿意看看吗?” “可以吗?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罗丹先生把他在圣路易岛附近租的第三个工作室的地址给了卡米尔:“请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是我的私人工作室。” 卡米尔有点儿害怕,但还是激动地点了点头:“我保证,没有人会知道的,罗丹先生。” “事情并不是你所想像得那样简单。……你多大年纪了?小姐,讲真话。”罗丹突如其来的问题把卡米尔吓了一跳。 “二十岁。” “二十岁?哦,我可以当你爸爸了。”他笑了笑,语气里有一丝失望。 可你并不是。卡米尔心里想,她为此而感到高兴。 位于圣路易岛附近的那间工作室已经年久失修,陈旧不堪。棕黄色的墙上,油漆已经片片剥落。褪色的窗帘,碎痕累累的百叶窗,到处凌乱地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碎片,上面挤满了尘土。一看这样子,卡米尔就感到大失所望。这个雕塑室全然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样精美如画,倒是像一个随时会坍塌的废墟。 罗丹瞅着卡米尔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笑了。他说:“没错,这里是稍微破旧了一点儿,我准备再弄一间工作室,就在意大利广场附近。” 卡米尔点了点头。突然,她瞥见墙角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石膏胸像,便好奇地问道:“那是谁?” 孰料罗丹先生突然变了脸色,大声说:“这与你并不相干,小姐。” “他真粗鲁,简直是一个暴君!”卡米尔愤怒地想到。不过,她又觉得自己羞愧得要命。这个问题问得多笨拙啊!自觉愚蠢但又心存报复的卡米尔气冲冲地顶了一句:“这是古典主义的作品。差不多是罗马式的。”说完她就做好了跟罗丹先生唇枪舌剑一番的心理准备。出人意料的是,罗丹并没有生气,反而诚恳地说:“你说对了,我并不太喜欢它,那时我受了卡里耶-贝留斯的影响。不过,现在不要再管那座雕像了。喏,雨果的头像在这儿。”他从两尊头像上把盖布取了下来。“好,请注意,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说实话,甚至可以毫不留情。” “当然啦,我一定会的。”卡米尔答道,她要同罗丹一样严格。但当她的视线定格在雕像上时,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感到雨果就站在他的面前,慈父般的雨果,正眺望着他那可爱的法兰西。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雨果额头上的血管正在有节奏地跳动着,脖子上的裂纹,表面的粗糙,全然抛弃了矫揉造作的造型和光滑饱满的效果,多么真实的刻画!多么生动的描绘!她被深深地感动了,整个心灵深陷进这审美的狂喜之中。她蹒跚着向一把椅子走去,坐了下来。 “你不喜欢吗,小姐?”罗丹先生的语气充满了急切之情,似乎有点儿出乎意料的脆弱,仿佛在等待她的宣判,“我告诉过你,它们还没有完成。” “不,你弄错了,它们已经完成了。” “但雨果的神态,我发现我总是想作些变动。” “那是因为他的神态总是在变动。” 第二章 危险的罗曼蒂克(2) 卡米尔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可爱的双眸低垂着,她还没有从这作品带给她的心灵撞击中完全走出来。罗丹端详着她,被她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打动了,他可以把这个样子塑成很好的像。卡米尔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的眼光相遇了,但又迅速分开。 “我很想……”罗丹踌躇了一下。 “你想让我作你的模特儿吗?” “是的,我……我不知道。可是你太年轻了。” “年轻只是一种心智状态。也许我看上去还很年轻,但当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成为一名雕塑家的时候,我想那时的我并不是年轻而冲动的。” 罗丹无语。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总是既让他感到高兴,又让他迷惑不解。她跟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女人都大不相同。她的反应力和感染力就像是一种温柔的爱抚,温暖了他的心。可是,她毕竟还那么年轻,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可是自己——上帝啊,罗丹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 “您对自己的年龄问题过分担心了。”卡米尔不知道罗丹在想什么,只是想给他安慰。“谢谢。一弄到新的工作室,我们就马上过去工作。每个星期六都去。”他们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不过这次没有立即分开…… 不多久,罗丹带着卡米尔来到意大利街附近的新工作室。新工作室不大,但很洁净。光线也好。卡米尔很喜欢那高高的拱形门洞和沉重的大铁门,以及院子里大理石的喷泉和院子周围高高的围墙。罗丹先生告诉卡米尔:“工作室是这幢三层楼房的底层,在二楼我有间卧室,还有个放材料的贮藏室。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卡米尔笑了。看得出,他对她的态度还是很在意的,这让她感到十分欣喜:“是的,罗丹先生。这儿安静而闲适,我很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罗丹先生也高兴起来,他对这间工作室是那么自豪,就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一件新玩具一样。 “可现在我该作些什么呢?罗丹先生。” “来回走一走吧,像那些模特儿在大工作室里那样,但请尽量做的自然些。” 当罗丹在纸上画下第一根线条时,卡米尔感到好像已经足足走了几英里的路了。可是他随后进行素描时,好像根本就忘了卡米尔的存在,只是在埋头画草图。这是他们合作的第一天,罗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设计卡米尔的头像,其他什么也没做。尽管有点儿失望,但当罗丹最后说“下周六再见”时,卡米尔的内心还是感到一阵喜悦。 接下来几个星期的周六,他们都是在新工作室里一起度过的。罗丹先生全神贯注于他的工作,卡米尔也仅仅成为他工作的一部分。他没有时间去想卡米尔现在是感到自在还是后悔,对他而言,只要雕塑进展顺利,他就可以不顾一切。眼下正是他工作进展如意的时候,他不想因为别的事情扰乱了他的注意力。他雕塑了卡米尔的头、手、胳膊,但每一部分都是分开塑造的。卡米尔的存在激发了他蕴藏已久的创作灵感,艺术的冲动更是让他不知疲倦地努力工作。 面对卡米尔,罗丹先生总是尽力地克制自己,因为他的朋友经常责备他对待女模特儿的粗暴态度。他担心自己无意识的粗鲁会吓走卡米尔。他不敢承认自己对她的肉体有强烈的渴望,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样被引诱的欲望!这使他十分恼火和沮丧。他敢肯定她有一个美丽的胴体,可自己却欣赏不到,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又是一个星期六。罗丹先生在新工作室里为卡米尔雕塑胳膊模型。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去触摸卡米尔的胳膊,以证实他所塑的线条和轮廓是对的。他对所有的模特儿都是这样,可卡米尔却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罗丹恼怒而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完全是情不自禁。最后,他生气地说:“卡米尔,你可以走,我不想要一个不能忘记衣冠楚楚的生活的人作模特儿。” 卡米尔没有动,她根本没有注意罗丹先生在说些什么,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刚才那一刹那穿透全身的恐惧和欲望。突然,她怯怯地问:“罗丹先生,我有做模特儿的体型吗?” “至少目前看来是可能的。” “假如让您看到我的身体,会对您的工作有帮助吗?” 他耸耸肩:“那还用说吗?” 卡米尔踌躇了一下,随后说:“我脱衣服的时候请你转过身去,好吗?”罗丹真想对她大喊这是多么的荒唐,可是当他看到卡米尔那羞涩的笑容时,不需要言语他就明白,此刻,卡米尔正要把自己的未来交付到他的手上。他需要有足够的耐心来等待。罗丹先生顺从地转过身去。 几分钟后,卡米尔轻轻地说:“我准备好了,罗丹先生。” 她的身体同罗丹想像的一样完美,像她的容貌一样可爱!纯洁白嫩的肩膀,修长优美的躯干,瘦削纤细的腰肢,结构匀称的髋部,柔韧发达的大腿,小巧的臀部,丰满而坚实的乳房。上帝啊!这是多么美丽动人的乳房啊!罗丹无法抑制自己对卡米尔的赞美之辞。那光洁的粉红色皮肤使他十分高兴,那机理纹路在特定光线的映照下一定十分奇妙!罗丹先生在心中赞不绝口,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塑成大理石像的模特儿了。 站在模特儿台架上的卡米尔现在几乎不认识罗丹了:他两眼放光,双颊绯红,迈着跳跃般的步子急速地向她走来。突然,他停住了。 “您怎么了?罗丹先生。”卡米尔轻轻地问,“我做错了什么吗?”罗丹从来没有见过卡米尔的脸色这么苍白。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哆嗦着,仍然无法把她的窘迫与羞涩掩藏起来。她被吓坏了。 “别害怕!小姐,先下来暖暖身子吧。”罗丹把自己的工作服扔给卡米尔,然后生起了火。燃烧的火焰让卡米尔感到温暖,她慢慢地镇定下来,不再哆嗦,皮肤也渐渐显出浅浅的玫瑰色。这时,罗丹先生命令她褪去衣服,在雕塑室里来回地大步走着。 一开始,卡米尔还有点迟疑和僵硬,但自尊心和自信心终于战胜了她的害羞,她自豪地迈开了步子,甚至不时地低头欣赏自己完美的身体。而罗丹则画了上百张草图,并做了不少裸体模型的塑像,但他对这些都不满意。他觉得卡米尔实在是太优雅了,面对她美妙的裸体,自己根本无法用一种职业的、超然直率的眼光去观察。只要卡米尔对他一笑,他便一阵狂喜,精神抖擞。他发现自己的一生中,还未曾像现在那样强烈地想占有一个人,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根本无法抑制。夜幕降临时,卡米尔已经精疲力尽了,她停了下来。罗丹先生却没有丝毫的倦意,他严厉地说:“你还是太死板了。再走一走。”卡米尔被他的粗鲁伤害了,她感到难以忍受。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慢而迟疑地走起来。 突然,罗丹先生拦住了她,他又一次用手去触摸她的腰肢以确定肌肉线条的准确起伏,还有她颤抖的肌肉和细腻的皮肤。卡米尔站在他跟前,使他产生了一种压倒一切的占有欲。他那灵巧的双手温柔地触摸着,一阵狂热的感情传遍了卡米尔全身。她的肌肉在他的抚摩下悸动着,恐惧在爱情中消失。她好像因痉挛而休克了似的,紧紧地依偎在罗丹的身上。两个人紧紧贴到了一起,他们都在期待着同一件事吗?罗曼蒂克的爱恋是危险的。当热流开始传遍全身的时候,罗丹先生痛苦地松开了手。 第二章 燃烧激情(1) 一个新的学期又在秋天开始了。 告别了盖安山顶簌簌坠落的松针,卡米尔回到了巴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在雕塑室里的生活。今天,天气沉闷,阴翳的有点可怕。屋外电闪雷鸣,暴风雨在肆无忌惮地大发淫威。家里面的气氛也同样沉闷,压得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保罗在大声地朗诵,两片嘴唇像木偶一样在一张一合,读着没有人懂、也没有人感兴趣的诗歌。路易丝漫不经心地用手轻轻地敲着桌子。只有卡米尔,她用铅笔在给保罗画像。她心情烦躁,一次又一次地画错线条,一次又一次地把纸撕破,揉成一团扔掉。保罗念诗的声音像是一种魔咒,搅得卡米尔心烦意乱。她终于忍耐不住了:“住口!保罗!你读的都是些什么蠢话?”“够了,卡米尔,”保罗似乎就在等待那么一个机会跟卡米尔大干一场,“别说了,你还是去操心你的那个老兄吧!” “我的老兄?” “别装糊涂了,我说的当然是你的罗丹先生!” “罗丹先生?他正在读的书正好跟你的一样:《恶之花》。可是他不像你,只会在这里瞎嚷嚷。现在,他正在把这首诗变成一座极美的雕像。雕像的名字就叫《诱拐》,或者是《叫春的猫》。” “但愿他能一劳永逸地把你也诱拐走。但愿大家都不再谈论你的罗丹先生。他已经把我们搅得够烦的了!”保罗毫不示弱地说道。 卡米尔倏地把椅子踢翻。她简直气疯了。猛地,她抓起一件斗笠,朝门外冲了出去。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大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卡米尔在雨中大步地奔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去他那儿!快点儿去他那儿!”这位年轻的姑娘,此时就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在不停地奔跑。斗篷在她的身后飘舞,头发有节奏地一甩一甩。在拐角的地方,她险些撞在行人身上,却全然不顾他们惊异的眼神。她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向前跑,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让她停下。 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过巴黎。她知道自己想到什么地方去。夜幕开始降临,她感到自己浑身发热,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她的体内不断膨胀。连秋天的夜晚也仿佛是一只烂熟的水果,鼓胀得一碰就会绽开。她来到罗丹先生的雕塑室,一步跨进大门。 在最后的一缕余辉下,他正出神地看着一座粗坯。是的,他就在那儿!罗丹先生望着卡米尔,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丝表情。她慢慢地把门关上,将自己整个身子依靠在门上,喘着粗气,死死地凝视他那双沾满塑泥的手,无法把视线移开。他仍旧丝毫未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此刻,余辉已消失殆尽,暮色笼罩着整个雕塑室。他们就这样相互对视地站着,彼此隔开一段距离,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卡米尔站在那里,却明显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甚至他内心的某种触动。对此,她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她已经作出了决定。她的小腹在发热,某种神奇的力量在驱使她向前走,走向她渴望的什么东西…… “卡米尔,怎么了?”如此温柔多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一个小孩子的呻吟,在轻声地请求。他也开始朝她走来,双手抵住了大门,身体紧靠着卡米尔——如同一座双人石雕,粘在了一起。他把面颊贴紧她的面颊,好像要在这上面休息片刻。“哦,我亲爱的孩子,孩子……”他挺直了身体,温柔地摸挲着她的面颊。 此时的卡米尔身不由己,只感到浑身发痒难熬。这些沉重的大衣、衬裙、羊毛袜,还有那压抑乳房的胸罩,都突然变得如此累赘。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在燃烧。突然,他向她猛扑过去,两只胳膊钳子般地抱住她的脖子,粗暴地吻着她的嘴唇。这突如其来的进攻使她不知所措,她拼命地抵抗,甚至想打他了。但转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的抵抗是多么的无力和愚蠢!她一下子扯下了身上的衣服,转过身子,把脸贴着门板。她明白自己已经越过了界限,再也没有必要退缩不前。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也不关别人的事情。 她感到自己的短上衣被他扯了下来,胸衣也被撕成碎片,一对摆脱了束缚的、丰满的乳房立即跳跃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感觉到一双强壮有力的大手将她拦腰抱起,像抓猎物一样的把她带走了。卡米尔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却被浓重的黑幕遮蔽了双眼。她感到自己被扔到了模特儿的长沙发上,感到自己正在被揉捏,被塑型。她喜欢他这样干,这种感觉让她快乐无比。她张开嘴巴,张开自己的身体,希望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面雕塑而不再出来,希望他蹂躏她的一切。她的身体越绷越紧,任何一个不曾体验过的动作都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此刻,她又觉得自己无比清醒,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更没有难忍的疼痛,她只是感到自己好像被强行突破了。一种发狂的感觉深深地将她抓住。好像自己愿意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上,钉得越深越好。她感到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滑动……这时,她被他紧紧地压在身子底下,她在颤抖,在挣扎,在渴望。要是他能永远地劈开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灵魂,那该有多好!突然,他触摸到一个敏感的地方,她的身体随之一阵痉挛。她疯狂地睁大眼睛,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口袋,被罗丹先生淘空了…… 罗丹点燃了一只蜡烛。在昏黄温暖的烛光下,卡米尔像一个赤裸的天使,完美无暇得竟让这个见过无数美女裸体的罗丹先生感到难以面对。以前,他也经常一个人呆在雕塑室,在烛光下看着那些雕像,那些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模模糊糊的生命力的雕像。在这种靠不住的光线的抖动中,模糊的生命力似乎充满了激情。但是今天,他面前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全身像,一个真正激情澎湃的生命,一具仿佛由白金铸成的充满诱惑的肉体——卡米尔,他的学生,现在也是他的情人。 她躺在那里,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将他的整个身心溶化。罗丹先生突然意识到,他的生命从此将与这团火焰永远地联系在一起,不会分开。对!永远不能分开。他突然感到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自己再也不能紧紧抱住这样两条漂亮迷人的腿,害怕自己再也不能沐浴在这样一种仅仅回报给他一个人的温柔目光中。罗丹站在她的面前,一动不动。他,一个解除了虚伪的外表武装的男人,在这个女人火山爆发般的力量中失去了自己。刚才,他的一双手臂似乎变得那么笨拙、迟钝而又过于纤弱,根本无法阻挡住这股冲得他晕头转向的急流。在这股急流下,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对爱情、情爱和肉体的快乐竟然一无所知,只有在今天,在他的光彩照人的学生卡米尔的指引下,他才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那无法言语的快感。 静静地,卡米尔躺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笑着,无所畏惧地注视着罗丹,这个可爱的小老头儿。一切就这么快地在瞬间结束了。一切都好。刚才,他没有粗暴,也没有简单行事,而是以前所未有的体贴去引导她经过了一连串天真与无知的浅滩而到达彼岸。她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必须干的事情,并且圆满地完成了。就像是一次数学演算,完完全全地符合公式的推导过程,一切都不可思议地均衡。 她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儿。月亮升起来了,她还是那个月亮的女儿吗?罗丹先生关注的眼睛里流露着不安的神色,默默地凝视着她,仿佛在道歉,又仿佛是在祈求。她没有片刻的后悔,只有快乐的回忆和无形中增添的力量。她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早已决定的事情,不过过程是那么的激情而又短暂。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晨曦,你是属于我的晨曦!”他第一次这样温柔地说话,温柔地笑,像一个熟睡的小孩,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而她,此时也正沉浸在无尽的甜蜜里。哦,上帝啊,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章 燃烧激情(2) 几分钟前,他揭开了她的面具,暴露了她在倔强的男孩子气下掩盖的女人的隐秘。此刻,他跪在沙发前,亲吻着她光滑的皮肤。他的胡须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她身上的各个部位肆意奔跑,弄得她痒痒的,一个劲儿地笑,笑得那么快乐,那么充满活力,那么无拘无束。她也直起身子跪了起来,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在圣诞树旁耐心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礼物。 烛光下,她显得那么年轻,那么纯洁,这使他再一次产生了占有她的欲望。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意,她慢慢地伸开双腿,向后横躺在长长的沙发上。他紧紧地握住她的髁关节,抵住自己的身体,分开她的胳膊。卡米尔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四肢分开的动物。但即使他把她撕裂,她也不会有一句怨言。不,那个男人并没有那么干。他在吻她,似乎是焦渴难耐,要饮她解渴。卡米尔感到空虚,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都要被他吸进去了。但是她愿意听凭他把自己吞没。这时,她再一次把自己全部奉献出来,她浑身发热,欲火焚烧,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地沿着沙发慢慢滑到了地上。冰凉的地板使她浑身一颤,她渴求并开始寻找能平息这种欲望的力量。他们俩在地板上扭滚,直到两人都再也没有力气…… 罗丹慢慢地直起身子,靠着她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是一双多么痛苦的眼睛,仿佛已被欲火烧焦成黑色。卡米尔心中升起无限的怜惜,只要可以为他减轻痛苦,无论他要求什么,她都会毫不迟疑地答应;即使他带来的是死亡,她也毫不畏惧。“卡米尔,卡米尔!”那是来自森林的呼唤,似一阵林风,吹过她的心房,带来瞬息的宁静和安详。罗丹多情地注视着她:“卡米尔,别走!永远不要离开我!”他近乎呻吟地哀求着。 过了一会儿,罗丹轻轻地站起来,为卡米尔端上一杯凉水,轻柔地帮她整理头发。“我忽然明白,我的这些雕像,一个个都是缩小的你,得到拯救的你,固化的你!只有你是复活的,是肉体的,是有真正的生命力的。你是一个妩媚的女人,一个让我俯下、殉难、入地狱的女人!现在,我看到了一切,享受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夜晚,一个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爱情的夜晚,你就是我的偶像,我的女神……”罗丹的喃喃自语反而让卡米尔不好意思起来,她全身赤裸地裹着床单,笑着说:“但是,我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而且,我害羞。”“哦,不!”他的脸上荡漾着幸福与快乐,“你仅仅属于我,是属于我的不朽的女神!就像我的《地狱之门》,里面有二百多座雕像,而你是其中惟一一座在宇宙中发光的雕像,你像一颗绚烂的流星,不断地重复出现,却只有我能把你抓住。”罗丹激动起来,他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模特儿,一个尽善尽美的夏娃,一个仅仅属于他的完美无缺的女人。 “啊,我该回去了。”卡米尔觉得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她迅速地起身,飞快地穿上衬衣、衬裙、羊毛袜和斗篷。忙乱之中,卡米尔竟然将衬衣穿反了,而她却全然不理,罗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穿衣服。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胡乱一气地一套,却在转眼间收拾停当。她盘起松散的发髻,一下子回到了原先穿戴整齐的模样,只是在爱情的浇灌下,显得更为漂亮迷人。罗丹站在一旁,竟然忘了自己的存在,忘了自己该怎么做。他突然间再次觉得自己老了。她就要离开自己了,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恍惚地,他觉得他的女神已经不见踪影,她已经走了。在这间还在燃烧的雕塑室里,罗丹一动不动,脸颊上还残留着她临走前的深情一吻,耳旁还回响着她充满情意的道别:“请别忘记我,罗丹先生,我走了。”卡米尔走了,也带走了罗丹的爱情和灵魂,独自置身在这样一间偌大的雕塑室,罗丹却到处看见她的影子…… 风暴过去了,空气里透着狂风暴雨后的清爽的气息,飘着淅淅落落的雨点。卡米尔在雨中走着,享受着孤身一人的快乐和轻松。今晚,她得到了爱情,并尝到了爱情的甜蜜滋味。爱情!那是她喜欢的、向往的东西!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爱恋她、也被她爱恋的男人。她占有了那个男人,并让他读懂了女人肉体里的智慧。现在,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够完整的小姑娘了,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在夜间行走的、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一个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自由自在的女人。想到这里,卡米尔无比地兴奋,她觉得自己就是狄安娜,就是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她是雕塑家,要用自己的双手创作伟大的作品!她是统治者,要用自己的作品使整个世界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卡米尔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原来和爱情一样地坚强有力! 回到家里,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平歇了一段时间的风雨又开始发起淫威。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整个巴黎城再一次成为一个漆黑一团的怪物,瓢泼大雨将大街小巷打入一阵昏暗。卡米尔浑身湿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寒意,她放轻脚步,一步几个台阶地登上楼梯,只想不惊动任何人。然而,母亲的谩骂还是在黑暗中混杂着雷鸣声清晰地传来。她竟敢在晚饭后不经允许就擅自跑出家门,而且现在才回来!连咒带骂,用尽人间最不堪入耳的词汇也宣泄不了她对卡米尔的憎恨与失望。顷刻间,鄙视、仇恨、诅咒劈头盖脸地向卡米尔倾泻下来:“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卡米尔矢口否认自己曾经在罗丹先生那儿。因为那个时刻,那段经历,只可能属于他们两个。 “不要脸的贱货!我不准你再搞雕塑!听见没有?我不允许你再搞雕塑!”母亲的眼里闪着杀人的目光,咬牙切齿地下了最后通牒。 “我这就走。你别想我会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卡米尔毫不畏惧,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这个母亲。只要有爱情,有雕塑,她什么都可以抛弃,“我要自由,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母亲一下子站起身来:“你听清楚,你哪儿都去不了,你永远都走不了。关起来,我要叫人把你关起来!”母亲始终不能相信自己居然会无法使女儿屈服。但她忘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卡米尔,而不是其他的孩子。“那就试试看吧!”卡米尔一转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黑暗。在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她听见母亲沮丧的呻吟:“这个孩子完了!”卡米尔的心一阵疼痛,她多么想走出去,对母亲说自己爱她!可是,母亲为什么永远都不能理解她呢?为什么? 暴风雨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一切似乎又都恢复了平静。只是雕塑室的气氛悄悄地发生了变化。那晚以后,他们没有单独会过面,就连接吻和爱抚也都是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片刻中匆忙完成的。在众人面前,他们心照不宣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开始燃烧的爱情之火又怎么可能如此理性地被泯灭?他们相互之间的眼神,彼此之间的对视,都无法掩饰爱情的光芒。罗丹不再轻轻地抚摩其他女模特儿了,他的视线经常情不自禁地落在卡米尔的身上,眼里满是柔情。而她呢,她精力集中,一声不响地专注于自己的塑像。她平静得有些奇怪,连经常锁在额头上的额纹都不见了踪影。自那个夜晚以来,沐浴在爱情中的卡米尔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如此深深地而又神秘地独享着这份心满意足、这份不时在自己体内爆发的快感。 第二章 燃烧激情(3) 罗丹先生已经把卡米尔当作他的伙伴了。很多时候,他都用亲密的第二人称“你”来称呼她。春天来了,和暖的微风吹拂着两颗相爱的心灵。当他们独自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常常无意识地表现出那种亲密无间,并肩行走,甚至有时罗丹先生还会轻轻地握住卡米尔的手,哪怕只那么一小会儿。卡米尔的存在让罗丹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欢悦。她是美的象征,是他在女性身上所希求的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只要她微微一笑,他就感到自己年轻了。卡米尔的笑容是他所见过的最可爱的笑容,纯洁得不含一点儿杂质。她仿佛是他的第一个恋人,也许事实就是这样。 为了方便见面,罗丹先生在郊区租下了一座多年废弃不用的住宅。院子里面杂草丛生,小楼在荆棘和灌木中时隐时现。他们来到大门前的时候,发现“此房出租”的广告牌都还没有来得及摘掉。打开栅栏门,罗丹先生把标牌摘下,然后牵着卡米尔的手走进去,好像领着一个不小心闯入神秘王国的小孩。卡米尔忍着笑,仔细打量着这个荒凉的院落,这个属于她和罗丹先生的家。 费力地打开已经生锈的铁锁,罗丹先生领着卡米尔走进住宅里面。因为多年没有人住,里面死气沉沉,灰暗无声。楼里有很多房间,走廊曲折,好像个迷宫一样。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拐来拐去,绕过坍塌的天花板,来到了尽头的那个最大的房间。 这里到处是落地的镀金大镜子,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壁炉、家具和窗户上也全是灰尘,简直像是一个古墓的密室。卡米尔背靠着壁炉,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罗丹先生。罗丹先生缓缓地向她走近,她感到他强烈的欲望正在向她扑来,把她笼罩在一片燥热之中。她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她想起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接吻了。自从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以来,他们又能有几次单独在一起呢?他们急切地渴望着彼此,她看着他厚实的嘴唇越来越逼近,粗重的鼻息扑打在她的脸上。她快要晕倒了。罗丹先生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一面轻轻地抚摸她滑腻的脖子,一面拉开她的连衣裙,去解她的胸衣。卡米尔圆润丰满的乳房迫不及待地想要被释放出来。 “别动,亲爱的,让我来做。我要好好欣赏一下你美丽的身体……”罗丹先生用一双攫取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个诱人的胴体,啧啧赞叹。卡米尔拥有一个对性爱反应如此敏感的肉体和一对无可挑剔的乳房,还有那喜欢成为统治者的宽大的臀部。在她的身体里,潜藏着罗丹先生崇拜的欲望的火焰,这也是罗丹先生为什么要将《思》题献给它的原因所在。 他扔掉卡米尔的连衫裙,跪下来替她脱掉皮鞋和长袜。此时的她好像被钉在地上,仅仅为他一个人展示着自己,就像一个散发着幽幽灵光的天使。他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那两只翘起的乳头,而她那天真无邪的目光也正在打量着他,但是这目光却让罗丹先生有些害怕。在卡米尔充满青春活力的裸体面前,罗丹先生对自己正在衰老的身体感到无能为力,他害怕有朝一日她会对他产生厌倦,不再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的一切,包括肉体和灵魂,都无条件地奉献给他。 罗丹先生有过很多女人,其中既有上流社会的贵妇,也有年轻轻佻的女模特儿。她们也有着性感迷人的肉体,但是和她们的嬉戏都毫无意义。他需要的不仅是肉体之爱,还有理解与发自内心的温存;这些,只有卡米尔能够给予他。他的双手在她的身上逡巡,辨识着髋部的曲线、腹股沟窝,然后慢慢地滑向卡米尔的小腹和她的双腿,接着俯下身去,用嘴唇咬住她的一只乳头。卡米尔忍不住轻声呻吟着。她闭上眼睛,向她所爱的男人发出无声的呼喊。是的,此时的罗丹先生仅仅只是一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卡米尔从熟睡中醒来,看到罗丹先生已经穿好了衣服。他望着窗外,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卡米尔,亲爱的。我已经把这座房子租下来了,从今天开始,它就属于你了。克洛·拜扬游乐场,游乐场——这是我们的新工作室。” 听到他的话,卡米尔高兴极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来不及穿好衣服就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手舞足蹈:“啊,真是太好了。天呐,我真开心!……罗丹先生,我爱您爱得发狂!”只有在这里,罗丹先生是完完全全地属于她的;也只有在这里,罗丹先生没有了家庭,没有了时间,只有一个卡米尔。 罗丹先生把她抱起来,哈哈大笑着说:“你可真是我的小疯子!现在,我们要去买些家具什么的了。” 卡米尔挽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地随着他走出大门。在走上大路的那一刻,她从他的臂弯里抽出手臂,一对情人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第二章 父亲的忠告(1) 又要过圣诞节了。 十二月八号那天是卡米尔的生日。罗丹先生把《思》作为生日礼物献给了她。不过卡米尔并没有把它带回家来,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母亲一定会把它给打碎的。 《思》雕塑的是一个秀丽的年轻女性的头像,不用说,它是以卡米尔为模特儿制作的。它的头部微微倾侧,眼皮轻垂,目光凝视,双唇紧闭,显露出丰富的内心世界。幻想的光辉笼罩着它,那张脸沉醉在冥想中,仿佛已经超离了人世。那褶皱的头巾边缘是梦幻的翅膀,思想在飞舞中活跃。它低垂的阴影,因为石头上反射的白光而消散了,宛若一朵出水芙蓉,清新脱俗。可是,为什么它没有躯体,也没有手足呢?罗丹先生说这是为了突出“思”的主题。思想在飞翔,为了避免喧宾夺主,就无须在与主题无关的细节上再加工了。他想得多好啊! 卡米尔给罗丹先生当模特儿的事情,在路易丝那里被渲染得十分不堪。听说女儿整天和罗丹先生泡在一起,父亲忧心忡忡。看到女儿回来,他决定和卡米尔谈谈。 “孩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卡米尔开口,路易丝就幸灾乐祸地说:“这还用问吗,爸爸?整个巴黎都在谈论我的姐姐。她给她的罗丹先生当裸体的模特儿,您去看看那些雕塑就知道了。哦,天呐,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要是我能够嫁得出去,哼,那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气。” 卡米尔看到爸爸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冷静但又毫不客气地回击说:“你错了,路易丝。我不仅是罗丹先生的模特儿,更是启发他灵感的源泉。他并不缺少模特儿,他缺少的是像我这样了解他并坚定支持他的人。” 路易丝撇撇嘴,走开了。路易-普罗斯佩继续温和地问道:“卡米尔,难道你自己不再从事雕塑了吗?你不是梦想成为一名伟大的雕塑家吗?” “爸爸,您知道,罗丹先生收到了很多订单,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而且他从不直接雕凿。我只是在帮他做一些雕塑的工作,比如凿刻一块大理石,就像一个出色的粗雕工那样。就这么简单。……还有,我并不孤单,和我一起工作的有很多著名的雕塑家。我现在已经开始负责他的《地狱之门》的人物的手和脚的雕塑了。您要知道,那可是一件伟大的作品!它是依据文艺复兴时期大诗人但丁《神曲》的“地狱篇”构思而成的。作为一座纪念碑似的艺术品,我们将塑造一百八十六个雕像,通过‘你们进到这里,就丧失一切希望’的主题,来表达罗丹先生的构思,展现人类的各种苦难。……” 父亲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得出她有多么热爱自己的事业。但是,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除了雕塑,她也该考虑其他的事情了。还有那位罗丹先生,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行了,别再为了那些雕塑没完没了了,我可不想在家里再听到你们谈论这些东西。除了这该死的艺术之外你们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说了吗?快来吃夜宵!”母亲走了过来,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不耐烦地嚷嚷。 路易-普罗斯佩轻轻地对卡米尔说:“好了,我们先去吃夜宵,等会儿你再跟我好好谈谈你们的雕塑。” 卡米尔顺从地站起身,走进餐厅。今天,她穿了一件条纹的连衫裙,这条裙子她已经穿了好几年了,洗得有点儿泛白。她安静地坐在保罗的身边,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卡米尔,你应该买件新的连衫裙了,不要老是把钱花在工具和材料上。还有你的饮食看起来也不怎么好,不然你的脸色不会那么难看。”父亲心疼地看着女儿,忧郁地说。 卡米尔只是抱歉地对着父亲笑了一笑。烘烤得流油的火鸡端上了桌,还有栗子等节日的食品,桌子上顿时热闹起来。虽然这些东西香气扑鼻,但是卡米尔还是很讨厌这么坐着浪费时间,她巴不得赶紧吃完,好去继续思考她的雕塑和罗丹先生。 和父亲的谈话让卡米尔想起了罗丹先生。在这个圣诞之夜,他会在哪里度过呢?应该是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吧?对那个女人——罗斯,卡米尔始终十分敏感,她很想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情,又不愿意让罗丹先生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女人。罗丹先生已经是个名人了,各种各样的女人都想认识他,见识他的《地狱之门》。而她呢,她是罗丹先生的工人、模特儿、灵感的启示者,却只能站在他们的包围之外,默默地注视着她的爱人。一天的粗切石块的工作常常把她累得站都站不稳,浑身都是泥土和石屑;为罗丹先生工作让她高兴,但是偶尔也会产生心痛的感觉:她为自己做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她看见的都是属于别人的雕塑和热闹场面,而她自己将要雕塑的胸像呢?她不知道该怎样拒绝罗丹先生的索取,她又怎么能拒绝呢?男人都需要能够给他们灵感的女人,她作为女人,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只有在他们共同的家——克洛·拜扬游乐场,才能感到真正的幸福和快乐。那是他们的天堂,没有人知道那里,谁也不会去打搅他们。也只有在那里,罗丹先生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她才能获得满足。 这时,父亲打断了她的思绪:“卡米尔,你知道吗?保罗正在研究兰波的诗歌,让他来给我们讲讲诗吧。” 一谈到诗歌,一直沉默着的保罗就打开了话匣子。但是饭桌上的每个人好像都心不在焉,除了父亲,没有人在真正地听他讲话。母亲对这些艺术和诗歌的话题从来就没有好印象,她在那儿小声地抱怨着,不时把盆盆罐罐弄得叮咣乱响。而小路易丝呢,她穿着一件新的连衫裙,衣襟上别着一枚旧胸针,环型的卷发包围着笑容可掬的圆脸。不过她在想的可是另外一个男人,那位年轻英俊的费迪南先生,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她就总是期待着能够嫁给他。…… “兰波,罗丹,兰波,罗丹,……”卡米尔在心里叨念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发疯了的诗人和这个艺术家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谁知道呢?幸好涂着黏糊糊的巧克力的圣诞柴已经端上来了,夜宵就要吃完了。 为爱痴狂(第三部分) 第二章 父亲的忠告(2)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是费迪南先生。路易丝红着脸和他打着招呼,然后他们就一起出去了。怪不得路易丝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卡米尔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想起那天母亲反对自己出门去,恶狠狠地叫道:“你要是敢出去,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姐妹两个如此不同的境遇,多么滑稽啊! “好了,卡米尔,我们继续来谈谈你的雕塑吧。”父亲看样子很有兴趣,再一次邀请她。 “好的,爸爸。从哪里说起呢?就从模特儿开始吧。我们要塑造人体,就必须要有一个模特儿,如果他或她不是你的亲戚或爱人,那我们就得付钱给人家。然后我们得买回大概十公斤的塑泥,在做好粗坯的时候把塑泥给拌熟了。记住,这个工作一定要快,否则天气太冷或者太热的情况下,塑泥很容易就会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不能用了。您知道吗,哈哈,罗丹先生在他开始搞雕塑的时候,就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糟蹋了好几十件粗坯呐。他有一个胸像叫做《我》,就是那么坏掉的,现在只剩下一个面模。那是在一八六四年冬天,当时他身无分文,只能在马厩里工作,结果因为太冷,他的胸像破了。他只好把这个面模——《塌鼻人》当作展品交了出去,受到了无情的嘲笑。可是谁又料想得到,几年以后,《塌鼻人》却被当作了一件艺术珍品呢?” “是啊,雕塑真是一个辛苦的工作。可是你为什么还要雕塑呢?” “等等爸爸,我待会儿再回答您这个问题。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粗坯。有了粗坯,你还要把它放大,这活更累呢。如果你没有一些做粗雕工的工人,那你每五年才能拿出一件作品。当然了,我们可以把它铸成青铜像,但是那太贵了,而且万一铸工的手艺不佳,那雕像一定会被搞得面目全非。我们也可以去雕一块大理石,但是绝对不能出错,否则整块石头就毁了。但是我对这项工作非常感兴趣,所以我就向罗丹先生要求让我来雕凿大理石。” “这样啊,我明白了。但是,罗丹先生他自己干了些什么呢?” “您听我说嘛。他收到的定货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从来不直接雕凿。罗丹先生用塑泥做好模型以后,需要由粗雕工人进行放大。这项工作运行的时候,他必须寸步不离地看着,继而做出思考,下达进一步的指示。他要求工人们为他增大那些原型中的一座,他在旁边做出修改。喏,就像这样,用铅笔敲一下,以示强调。”卡米尔说着,竖起一个指头在腿上敲了敲。“有的时候,罗丹先生会掏出很多条手绢来,铺在需要凿凹进去的地方,哈哈,那些脏兮兮的手绢……” “你干的就是雕凿,对吧?”父亲也被她逗笑了。 “没错,我简直成了他最好的工人,罗丹先生最相信我了。您知道,大理石并不好刻,万一碎裂了,一切就要重新开始。我呢,要成为一名出色的雕塑家,但是这些也要从粗雕工开始干起。” 隐约中,父亲感到了一些不安:“这样听起来,罗丹先生在幻想,而你们却在工作。你不会累坏吧?” “怎么会呢?爸爸。我并不孤独啊,有一大群人像我这样工作着呢。而且他已经把《地狱之门》这样大型的雕塑群像的手和脚部分交给我来做了,我高兴极了。……还有,我还雕塑了他的胸像和《十六岁的保罗》。” “听上去倒是很不错。我是否可以去参观你们的工作室呢?” “您要是愿意,随时都可以去。不过,一丝不挂的模特儿不会让您心烦吧?”卡米尔调皮地对父亲笑了笑。 “哈哈,难道爸爸看上去像是一个古板的神甫吗?”父亲笑着站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烧酒。 卡米尔望着父亲,他已经老了,满头白发,背也驼了,下巴上留着一撮细长的胡须,头上扣着一顶小圆帽,一副博学的长者的模样。卡米尔也想喝一点儿,这样温馨的氛围的确难得。 母亲看见他们在喝酒,抱怨着:“你们可别喝醉了。” 看见母亲日渐苍老的容颜,卡米尔想起了那天,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为什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母亲临出门前悲愤地丢下了一句话:“我已经为了这个家鞠躬尽瘁了!”她不喜欢那些从来不为任何事情高兴或者不高兴的女人,她们只知道贡献自己,忍受痛苦,却不懂得追求欢乐。即使是一道佳肴,一朵鲜花,都无法燃起她们作为女性原始的快乐情绪。每每想到这些,卡米尔就十分感谢罗丹先生,是他让她领受到了肉体的快乐。 不过罗丹先生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细心体贴。那天,他刚刚亲吻爱抚过她,她蜷缩在长沙发上睡着了。虽然是春天,但屋里的温度并不是很高,罗丹只顾着弄他的塑泥,干得浑身发热,压根儿就没想到给她盖上一条毯子。结果卡米尔着了凉,得了严重的感冒,咳嗽了整整一个月。后来,罗丹先生为了赔罪,准备以她为模特儿,雕塑《达纳依德》作为向她道歉的礼物。他说那将成为一件最美的雕塑——整座塑像将充满了生命的搏动,而塑像的脸上却将保留着一种被压抑的哀婉之情。 想到了《达纳依德》,卡米尔问保罗:“‘达纳依德’是什么东西?” 保罗正在埋头研读《圣经》。今天,他去了巴黎圣母院,聆听了《圣母赞歌》。他这个无神论者第一次受到了强烈的震动。在中学里学会的一切在瞬间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慈祥的圣母和她怀中天真的孩子。他被彻底解除了武装,感到某种东西在心底被撕碎了。听到姐姐问他,他抬起头来说:“哦,是一只蝴蝶。温带地区的一种色彩艳丽的蝴蝶。她是达那俄斯五十个女儿中的一个。” “她们又是些什么人?” “她们都在新婚之夜杀死了自己的丈夫,除了一个女儿以外。” “什么?”卡米尔吓呆了。 “这些女人将要受到惩罚,于是她们被罚去地狱,往一只没有底的酒桶里装酒。人们就把像无底酒桶一样不知满足的心比喻为‘达纳依德的酒桶’。” 卡米尔注视着保罗,他和罗丹先生一样,都需要能够给他们灵感的女人。但是她却对他们的世界一无所知。显然,她被排除在男人的世界之外;可是女人的世界似乎也不欢迎她,和路易丝、欧仁妮她们在一起,她也觉得不开心。似乎只有在雕塑室里,罗丹先生才是她认识的罗丹先生,他沉浸在工作中,全神贯注,偶尔会像个孩子一样受伤,需要她的抚慰。 酒精在她的身体里燃烧着,卡米尔禁不住站起来,哼着歌儿跳起了舞步。她的跛脚丝毫不能影响到她的兴致。 “卡米尔,停下来吧,已经很晚了。”保罗看着她,担心地说,姐姐的样子让他有点儿害怕。 “哈哈哈!”卡米尔不理会他,发出巨人般的笑声,“我,热爱生活!热爱爱情!热爱希望!我是一个野人!” 母亲出现在楼梯上,她穿着睡衣,脸色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倒是父亲立刻就加入了进来,他拉着卡米尔,跳起了疯狂的华尔兹。当父亲累得气喘吁吁,停住不跳的时候,保罗走上去抓住姐姐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旋转起来。他们又笑又叫,高兴得发了疯。虽然这姐弟俩谁也没有说出心底的秘密,但是他们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第三章 甜蜜的雕塑 1880年8月16日,罗丹被任命为一座纪念门的艺术总监,此纪念门是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建馆计划的一部分。门的底部有浮雕,灵感来自于但丁的《神曲》,这是由罗丹提出来的,因为他很崇拜但丁,很早就有以但丁的文学作品为原型塑一部作品的愿望,最初罗丹的构思类似于佛罗伦萨洗礼所建造的“天堂之门”,但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效仿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建的“最后的叛决”,将门分成了几部分。 罗丹忽略掉但丁诗歌中的三分之二,而着重表现最黑暗的部分——地狱。1882年木质的框架结构搭建起来,《地狱之门》的雕塑工程开始……《地狱之门》的创作期间正是罗丹艺术创作高潮期,他积累了大量的素材和灵感,雕塑技巧也日渐圆熟,可以说雕塑《地狱之门》是完整的罗丹雕塑艺术的重要部分。 《地狱之门》是罗丹被任命创作的首要作品,集中反映了他的兴趣、他的艺术观念和他对但丁、波德莱尔的崇拜。这部作品几乎可以说是他一生的写照。 罗丹创作于1886年的雕塑《达纳依德》(14×23×12cm) 这一天,罗丹先生在雕塑室里大声宣布:“克洛岱尔小姐,我愿意当您的模特儿!”整个雕塑室顿时一片寂静,就连卡米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镇住了。他今天怎么了?他疯了吗?这时,罗丹立即微笑着补上一句:“这样的话,一旦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也总算留下了我惟一的一座胸像,不枉我从事雕塑事业的一生。我希望这座雕像能把我介绍给我们的后代,让他们知道曾经有罗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我只想把我的命运托付给您一个人,这是多大的信任!我相信您了解我,您会创作出一个令我满意的我!” 卡米尔满脸通红,心里却充满无限的喜悦。她好像觉得,这是她第一天进入这个雕塑室就想做的事情。对了,那座他的头像呢?卡米尔这才发现她早已把这个爱情使者抛之脑后了。是它激发了卡米尔的灵感,引来了罗丹先生的关注,并最终点燃了两个人的爱情之火。可是这个功臣,却已经被沉浸在幸福中的卡米尔遗忘了。卡米尔感到一丝愧疚。但是没有关系,现在她对罗丹已经有了更多、更感性的认识,她亲手抚摩过他的肌肉,亲吻过他的皮肤,她一定能做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罗丹的胸像》! 从那天开始,卡米尔就埋头于罗丹胸像的创作之中。创作是甜蜜的,更是充满激情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的手中逐渐成形,卡米尔觉得她雕塑的根本就是整个世界!况且,有了这个理由,他们俩有更多的借口和时间在大家散了之后仍留在雕塑室里,享受独处的美妙时光。塑像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她都精益求精,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双手是那么笨拙,竟然完不成自己心目中的爱人的塑像,这使她彻夜难眠。 几个星期过去了,《罗丹的胸像》已经有了雏形。卡米尔加快了进度,今天也不例外,她满心希望这次会使罗丹满意。借着最后的光线她在作一些细节的修改。“卡米尔,停一会儿。请听我说。”罗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你把我的肩膀做成了阿特拉斯的肩膀,我可无法承受整个世界!”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小转台转,脸上露出调侃式的微笑。哦,阿特拉斯!就是那个因为参加了反对宙斯的战争而被惩罚到世界的极西处,永远担负着背扛苍天的苦差使的阿特拉斯吗?卡米尔望着罗丹。是的,他就是我的阿特拉斯!他就是我的神!她喜欢他的这种微笑,亲切的、平易近人的微笑。 “你肯定会把我变漂亮了。评价这座雕像真是让我为难,因为我对这座塑像的模特儿了解甚少,而对它的创作者却喜欢甚深。您可真让我为难。” 卡米尔冲他淡淡地一笑。这两片温柔的嘴唇,这一对明亮的眼睛,总是让他神魂颠倒。罗丹先生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像平时注视女模特儿那样地注视她。然而,它们同时又是倔强而冲动的。他想起不久前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再这样继续干下去了,这不可能长久。”他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发现他的身边有另外一个女人。这不是简单的威胁,更不是一种请求,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警告。卡米尔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同时也是一个会忌妒的女人。有一阵子,他以为她也许只是想跟他玩儿玩儿而已。但事实却告诉他不是这样。他是她的第一个情人。而现在,她要求属于他们俩的时间和空间。这其实一点儿都不过分,但让罗丹感到左右为难。他觉得应该让她明白,现实与幻想之间的距离不是能够轻易跨过的。最美好的期待也许只能带来最痛苦的失望。 “请您千万不要试图冲淡原形的丑陋和暮年带来的萎靡。如果您修改原型,刻意掩饰、隐瞒原始的状态,那么您所创作的只是一种不真实,那是一种丑,因为你拒绝真实。” 罗丹先生的声音有点儿颤抖,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无奈和忧郁从舌尖滑落。黄昏已来到他的背后,给雕塑室蒙上一层金黄,而他却在此时显得孤苦、寂寞。他真的不想失去她! “罗丹先生,我从来没有害怕过真实,哪怕他是丑陋的、令人厌恶的。我头脑清醒,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用刀子刻画出的那些塑像,那些脱壳而出的灵魂!”她愤怒了,脸涨得通红。这个胆小懦弱的家伙,他那一把乱糟糟的胡子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呀?她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身体,透视他的灵魂。 突然,她发现他的胡子里竟然有了几根银丝,可怜的人!他毕竟已经老了。卡米尔的心中升起无限怜爱,她猛地扑了上去,依偎在他的怀里,拥抱他,吻他。“哦,对不起,卡米尔,请原谅我。”罗丹含情脉脉地抱着她,用沾满塑泥的手,轻轻地拨开挡住她眼睛的一缕头发——这双眼睛,就像两潭荒芜的深渊,让人看不到底。她逆光而立,身后拖着颀长的黑影。“我的女神,请你不要扔下我不管。” 卡米尔心烦意乱,她不想永远听着他的赞美之词,她想谈谈日常琐事,谈谈罗斯,她知道罗丹的背后一直有一个叫罗斯的女人,那是他的妻子。她想让他谈谈自己的爱情生活如何在两个女人之间平衡。而他,却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刚刚对她献出伟大的爱情的时刻,及时地转移了话题,用甜言蜜语堵住了她的询问和质疑。他到底有没有像我一样完整地献出了自己的灵魂?在他的眼里,爱情到底有多重?他想过他们未来的生活吗?卡米尔真的不知道…… “上帝!什么时候了?啊,太晚了,我早该走了!”卡米尔猛然惊醒,抓起披肩就冲出了雕塑室。“卡米尔!”现在,又只剩下罗丹先生一个人了。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的痛苦,更不愿看到自己的女神失望的眼神,不,他不能! 回到家,卡米尔看到正在一个人读诗的保罗。看着姐姐头发蓬乱,面色憔悴的样子,他就对那个罗丹充满了愤怒。保罗始终认为是罗丹从他身边夺走了姐姐。“卡米尔,我见到了罗丹先生送给你的那个《思》——一座戴着修女帽的塑像,”保罗故意在卡米尔面前这样评价,“冷漠呆板,苍白无力,整张脸毫无一点血色。就像是一个被连根拔起的灵魂,一个非物质的灵魂,一个不可触知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隐退到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里去了。” 保罗从来没有对罗丹的雕像有过什么好印象。每一次,他都对它们嘲弄一番,然后是一阵痛快的哈哈大笑。换作平时,卡米尔早就跟他唇枪舌剑起来,她绝对不能允许弟弟这样评价老师的作品。可是今天,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毫无反抗之力。这连保罗也觉得不对劲。 他有点儿担心:“卡米尔,你没事吧?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关系,亲爱的保罗,我只是有点儿累,想躺一会儿。”卡米尔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都不知道她的痛苦,甚至连罗丹先生也不了解。她并不想毁掉他的生活,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卡米尔无来由地觉得空虚、无聊。原本她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天知道她为了《罗丹的胸像》耗费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但是,只要她一躺下,《思》就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是一面偷窥镜,卡米尔可以从中隐约地知道一点关于罗丹家庭的事情,而这些事情罗丹是不会在她面前轻易提起的。那个年轻的修女!她又想起了罗丹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她叫玛丽,我的……玛丽!”他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她,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捏得她有点疼。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好像每一个字都吐得非常艰难。卡米尔不想听他的过去,更不想听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表白,但是,他那双坚实有力的手紧紧地把她围住,使她动弹不了。她感到他的心房正贴在她的背后,心脏在痛苦地伸缩,剧烈地跳动。“哦,我的玛丽!”这个声音像是一声悠远的呼唤在回荡。 随着他的喃喃自语似的描述,她的眼前出现一个渐渐清晰的女孩儿的轮廓……身材颀长,一头飘逸的秀发,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清澈如水,闪着严肃的光芒。薄薄的两片嘴唇常常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尖尖的下颚暗暗地透出她意志坚强的内心。正是她的鼓励和支持使罗丹走上了雕塑的道路,但她却没有为自己选择一条幸福的道路。一八六三年,她爱上了罗丹的一位同学——巴努凡先生,最后却被抛弃。于是,伤痕累累的她进了修道院,想用神的力量来学会遗忘。可是几年后,她就被送了回来,没过几天,她就死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只带着那一丝淡淡的微笑,像一个烙印,深深的,永远地印在罗丹的心上。 “这是一个不应该被上帝抛弃的灵魂,可是她却就这样死了,永远地死了。她才不到二十岁啊。玛丽,上帝啊,我的姐姐玛丽!”内心极度的悲伤使他根本无法支撑住自己,罗丹先生伏在卡米尔的肩上,把脸深深地埋近她的臂弯,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流着鲜血倒在猎人的怀里。卡米尔轻轻地转过身子,深怕再次惊动了这颗脆弱的灵魂。他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却闪烁着疯狂的目光。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戴着那顶修女帽。那是一张端庄清秀的脸,曾经是多么的青春焕发!可是现在却只有苍白和灰暗。她就像是一只风筝,曾经周围充满了阳光、幻想和欢乐,现在却在人间断了线,抛弃了我,飞向只属于她的天堂。有时候,当我望着你,就仿佛看到了她……” 现在,卡米尔也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望着身下的白色床单,仿佛觉得自己就是玛丽,她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在这段遥远而痛苦的回忆中不能自拔,尽管实际上她与之毫不相关。她流着眼泪,听见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喊:“罗丹先生,我的罗丹先生,你在思念我吗?” 现在罗丹每星期三和星期六都是同卡米尔一起在新工作室里度过的。卡米尔是美的典型,他对自己说。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他同卡米尔在一起,巴黎就带上了罗曼蒂克和放荡不羁的色彩,成为一座美好无比的城市,浪漫、欢欣,充满生机。他们绕城闲逛,观看歌剧院和卢森堡公园的那些塑像,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存在于美妙无比的巴黎的一切!自从卡米尔开始给罗丹塑头像的时候,罗丹就已经认识到了她作为一名女艺术家的潜力。但是他却从未想到他能找到这样一个趣味相通的情人,一个能真正与他交流思想的情人。卡米尔受过良好的教育,博才多学,她的身上没有丝毫资产阶级的平庸气息,更没有传统的偏见,她的想法永远是神奇和不可思议的。这一切都让罗丹喜出望外。 第三章 两个女人的战争  她告诉罗丹先生,她是家里三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她的妹妹路易丝决心要当钢琴家,她的弟弟保罗则梦想着成为著名的诗人和剧作家。她同母亲、弟弟和妹妹一同住在田园圣母大街,父亲是公务员,眼下在朗布依埃工作。卡米尔骄傲地向罗丹宣称,除了自己和罗丹,她从来不听从任何人的话。母亲曾经因为她几个晚上没有回家而责骂她,但她却毫不理会。她的感觉告诉她,母亲一直在为拯救她的灵魂而拼命祷告,可自己却故意装作无动于衷。卡米尔有时也觉得自由有罪,这个时候,她就会躲在罗丹的雕塑室里,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除了罗丹谁也不见!她情愿为罗丹先生而抛弃一切,这种想法让她得到解脱,仿佛一种献身精神就可以弥补她的罪。卡米尔始终确信:跟着罗丹先生学习和创作,为他连续几个小时地摆姿势,受他的呵斥——这都使她感到无比的快乐。 然而,卡米尔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快乐却造成了第三个人的痛苦。她就是罗斯·伯雷——奥古斯特·罗丹的生活伴侣,被别人公认的妻子。罗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现在,她只有在罗丹回家睡觉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的面,可是尽管这样罗丹还是对她极其冷淡,连碰都不碰她一下,她怀疑罗丹又对别的女人发生了兴趣。这种怀疑使她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她找到了大学街的那个工作室。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忙乱不堪的地狱:不管她往哪里看,到处都是学生和模特儿,到处都是正在加工的塑品——手、胳膊、大腿、躯干、头和完整的人像,还有胶泥的、石膏的、青铜的和大理石的群像。《地狱之门》像座大山似地俯视着这一切,在主体上的塑像多得让她数都数不过来。许多年轻漂亮的女模特儿赤裸着身体,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粗雕工一边开着下流的玩笑,一边忙着自己手里的活。所有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甚至没有人发现雕塑室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存在。 随后,她发现了罗丹,急冲冲地向他走过去。 “罗斯!怎么是你?”罗丹先生一时呆住了,随即就变得恼怒起来,“你到这儿来侦察我来了!” 最近的罗丹先生十分沮丧。他刚刚经过激烈的竞争赢得了加莱城的订货,为加莱城建立一个纪念碑以对一三四七年英勇献身的六名市民表示敬意。在一三四七年,这座城市被英军围困了一年之久,最后城中粮食耗尽,被迫投降,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准备夷平全城,杀绝全城居民。此时,六名高贵的市民自愿奔赴英军的驻地。他们脖子上套着绳索,手里拿着城门的钥匙,决心以自己的牺牲来拯救全体城民的生命。这个故事使罗丹为之动情,他以狂热的激情开始加工这座纪念碑,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加莱义民》的创作之中。然而人们回应他的却是攻击和指责。他们评论说雕塑中的人形不够优雅,说罗丹先生的工作一点儿都不能令人满意。罗丹先生快要发疯了,只有卡米尔在一旁安慰着他,鼓励着他。现在看到罗斯猎人般地到处搜寻他的痕迹,他胸中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他把罗斯领到门口并命令她不准再来了。 “可是我也曾经在工作室给你当过帮手啊!”罗斯委屈地提醒他自己存在的价值。但罗丹三言两语就把她堵了回去:“现在没有必要了。如果你再来,我就把你锁在外面。”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把雕塑室的门狠狠地关上。 罗斯呆立在门外,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屈辱。如果她再走进去,在众人面前跟罗丹大吵大嚷,那只会招来更大的耻辱。罗斯别无选择,只能离开。 从工作室回来,罗斯忍不住问儿子小奥古斯特,那是她和罗丹先生惟一的孩子:“你父亲是不是对别的什么女人……又产生了兴趣?”虽然这样的问题让罗斯感到很伤自尊,但是作为他的女人,她觉得自己有权知道他的一切。即使是受伤也要比一个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要强。 小奥古斯特耸了耸肩:“他?哼,他对鉴赏漂亮女人是很内行的。但他所干的一切,至少在这个工作室里,都是为了创作。” “在这个工作室里?他还有另外哪个工作室吗?” 小奥古斯特不想伤母亲的心,但这个老头子用铁腕控制着一切,在他看来却是应该受到惩罚的。尽管有些不情愿,他还是说出了一切:“我们的那个大师在星期三和星期六这两天从来不在这两个工作室里工作。” “你是说每周吗?”罗斯几乎难以置信,看来事情远比她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 “是的,而且我还发现,”小奥古斯特不无骄傲地说,“同时有一个学生这两天也不在。她叫卡米尔·克洛岱尔,长得非常漂亮。” “哦,我想我明白了!”罗斯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你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有谣传说,他另外还有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工作室。” 在随之而来的那个星期六早晨,当罗丹早餐后离开家时,罗斯偷偷地尾随着他。在克洛·拜扬游乐场的那个工作室外面,罗斯停住了脚步,看着罗丹先生走了进去。 这一天特别寒冷,夹雪的暴风雨猛烈地吹打着游乐场的窗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声。虽然他们没钱来修缮这座大房子,屋里冷冰冰的,还四处漏雨;但是最近卡米尔和罗丹先生频繁地在这里会面、工作,这里已经成了她工作和享乐的避风港了。卡米尔对《加莱义民》这组雕塑的历史非常感兴趣,她将要着手其中的一组群像,把自己对主题的理解加入进去,那就是:人间悲剧。同时,她也想通过这些练习把手艺练熟,为自己真正展开工作的那一天做好准备。 卡米尔独自做着石膏的塑像,罗丹先生出去了,他想买点儿酒来暖暖身子。突然,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心脏一阵狂跳:有人在敲门!很明显,不是罗丹先生。她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抓起一个凿子,猛地转过身,将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站在她的面前。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的个子很高,长长的头发因为被雨水淋湿了,一条一绺地披散在身上。 罗斯盯着卡米尔,打量着她:一位美丽的年轻女郎,只有她的一半年纪,头上戴着防尘帽,一只手里还拿着扫帚。这样的装扮似曾相识吗?可不是,在罗斯还是一个青春少女的时候,她不是也曾经这样细心地为深爱的罗丹先生服务过吗? 两个女人彼此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在一道细细的门缝里传递着彼此的猜测和嫉妒。罗斯的眼里露出凶狠的光芒,她瞪着卡米尔,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把她置于死地。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卡米尔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她脸色发白,哆嗦着脱口而出:“罗斯,你是罗斯·伯雷!” “没错,我就是他的罗斯。”罗斯咬牙切齿地向卡米尔逼近,“原来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今天终于让我见到了。哼,贱货,你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得逞了,他有很多女人,你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有着两片屁股的年轻的学生,哈哈……” 卡米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她感到心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忘恩负义的臭男人!他不记得以前我们穷得睡马厩,是我缝衣服赚钱养活他的!我为他搅拌石膏,……对,就是你现在干的这些活计!以前都是我替他干的。……怎么,你害怕了?你现在才感到害怕吗?告诉你吧,他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拥有罗丹夫人的名衔?你连想都不要想!你这个婊子!”罗斯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向卡米尔脸上大口吐着唾沫。 “滚你的吧!”卡米尔不能再忍受了,她扔下凿子和扫帚,迎上前去,和她扭打在一起。 当罗斯看到卡米尔的那一个瞬间,她就明白了卡米尔并不和罗丹先生的其他女人一样,确切地说,她真正感到了卡米尔带来的威胁。看到了罗丹为她付钱的这所房子,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杀死。 扭打中,罗斯扑向罗丹先生的胸像,她要把它给砸了。卡米尔愤怒了,她像一只护幼的母兽,嗷地一声把罗斯抓起来,拼命地扔了出去。一面镜子被砸碎了,罗斯躺在地上,伤得不轻。强大的后作力把卡米尔也摔倒在地,工作的转台和罗丹先生的胸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她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正在这时,罗丹先生回来了,他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地上的两个女人,不知道该先去救谁。他感到浑身发抖。他不知道对于卡米尔来说他的表情是不是也像自己感到的那么不自然,他觉得自己受到了震动。但是他必须向这两个女人表明,谁也不能主宰他的生活。 “她恨死我了,”卡米尔心里想,“如果她能够的话,她一定会杀死我的。”她吃力地抖落身上的雕塑碎片,推开压在肚子上的转台,退缩着躲到一座塑像的后面,想结束这场战争。 罗斯撑起身子,恶狠狠地盯着卡米尔。她看到了那座在工作室角落里蹲伏着的裸体的塑像,显而易见,这座塑像是以卡米尔为模特儿雕塑的!罗斯想像着卡米尔躺在她的罗丹身下,展现她那青春洋溢的完美的裸体的情景。这真让她感到无比痛苦。骤然间她感到了自己的枯萎与衰老。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羞涩而骄傲地把自己的身体展示给他的。 罗斯终于完全瘫倒在地。她用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哭着。这个和罗丹一起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罗斯,这个曾经坚强地和他分担过穷困、忍耐和遥远的希望的女人,此刻,却蜷缩在这里,没有尊严地哭泣着。 第三章 流放 面对着这两个女人的混乱局面,罗丹先生难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一切麻烦。“要是我能供养她们两个,又能容忍这种大吵大闹就好了。” 罗丹的心里十分清楚,罗斯是个需要保护的女人。但卡米尔又是个值得珍爱的女人,她有着高贵的气质、动人的体态和优雅的风度。罗斯是可[奇`书`网`整.理提.供]以信赖的,而卡米尔则是灿烂的阳光,给他带来无比纯美的享受。如此两个不同的女人怎么可以相比,又怎么可能选择?是谁把这个工作室告诉罗斯的?是谁让他这么早就不得不面临着这样两难的境地?他发火了,他要罗斯解释清楚。罗斯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小奥古斯特!”他吼道,“一定是他!这个奸细、骗子。”罗斯摇了摇头。但是罗丹可以肯定是他。他感到无比憎恨,一种被人出卖了的耻辱占据了他的心。 “你不会把他赶走吧,罗丹?请别把他赶走。”罗斯恳求地说,“你不会处罚他吧?他可是我在这世界上惟一的亲人了。”罗斯已经陷于濒临崩溃的状态。 罗丹赶紧朝罗斯跑去,把她扶起来,喂她喝酒压惊:“天呐,我的好罗斯,你哪里摔伤了?赶紧先喝点酒吧。……你不该到这里来的,你的心脏不好啊,我可怜的小宝贝。”接着,他掏出手绢,替她把脸擦干净,罗斯趁势倚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罗丹递给她一百法郎:“给你,拿着吧,把你想买的那把漂亮椅子买回来。在我们家里,你是有你的位置的。” 罗丹拥抱着罗斯,温柔地扶起她走到门口:“我的宝贝儿,你知道,没有你我是什么也办不成的。没有谁能比你更好地照料我了。” 简直不可思议,罗斯痛苦地发现,只要被罗丹拥抱一下,她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他的不忠。 可怜的卡米尔看着他们,心里难受极了。她扶着雕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着壁炉。这时,罗丹先生才抬起头来问她:“你没事儿吧?卡米尔。” 两行泪水无声地顺着卡米尔的面颊滑落,流到了她的心底。她强忍住悲伤,镇静地说:“我没什么,罗丹先生。看来我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她觉得自己好像那座被打烂的雕塑,就快要一块一块地裂成碎片。 罗丹接着用道歉似的口气对她说道:“罗斯没有受过教育,是个农妇。你不应该这样打她。现在我要走了,我得陪她回去。” “那么我呢?难道我就得任人谩骂和殴打么?罗丹先生,请你不要走,你不是说过你爱我吗?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卡米尔声嘶力竭地质问着他。[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只要我在为你塑像,亲爱的卡米尔,你就没什么可埋怨的。你存在于我的每一座雕塑中。”罗丹不紧不慢地说道,然后扶着罗斯走出了大门。 “你太傲慢了。”卡米尔喃喃着,绝望地倒在地板上,好像死了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卡米尔庆幸自己得救了,终于从那个恐怖的地方逃了出来。喝一口香浓的牛奶,她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来到了她的身后,只有一句简单的命令:“跟我来。” 她们随即走进了父母住的房间。大大的床上就挂着那个耶稣十字架。“现在,你带上自己的东西,赶快离开这个家!”母亲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沙哑而冷漠,“路易丝就要结婚了,我们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家里闹出什么丑闻来。我已经帮你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愿意跟谁一起生活就跟谁一起生活,这与我们无关。” 听到母亲冰冷的话语,卡米尔呆住了,刚刚擦干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上帝啊,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身边的人都在接二连三地抛弃我?她动了动嘴唇,刚想说话,就立刻被母亲打断了:“你不用再说什么了。你父亲那儿我会去解释,就说是你自己选择的。你走吧,欧仁妮会帮助你。” 还有什么好说呢?卡米尔强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痛苦像魔鬼一样肆无忌惮地揉搓着她的心,在撕裂,在吞嚼。为什么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受到这样无情的审判和裁定?哦,我亲爱的父亲,您在哪里?您知道您的女儿现在正在遭受流放的命运吗?您会理解这一切吗?哦,耶稣!你这个软弱无能的家伙!你就这样地被人钉在十字架上,毫无反抗吗?不,我决不会像你那样任人摆布,我也决不会低声下气地恳求母亲让我留下来。让所有抛弃我的人都等着瞧吧!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把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留在那张大床上。 卡米尔的离开并没有在这个家中掀起太大的波澜。路易丝忙着操办自己的婚事,几乎都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出走。而且,她现在可以独占一个房间,何乐而不为呢?只有一个人,他的生活因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就是保罗。当他从外面回来发现姐姐已经不在时,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他若有所失地离开了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此以后,他和母亲之间就爆发了一场无情的冷战,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离开家的卡米尔开始了一种漂泊无依的生活:那些忙碌的生活琐事,那些一人孤枕难眠的夜晚,还有罗丹先生整天整天的缺席。卡米尔再也无法忍受那清晨独自醒来的难过心情,她开始诅咒黑夜,不知道这样茫然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如果罗丹先生真的将她忘记了,那她该怎么办? 直到有一天,当她睁开眼,发现罗丹先生正站在身旁。他终于从罗斯那儿回来了,但却没有想到迎接他的是躺在凌乱床上的瘦弱不堪的卡米尔。她是怎么了?她在干些什么呀?罗丹吃惊地瞪着眼睛,愣在那里。望着这个让她付出了一切、抛弃了一切的男人,卡米尔再也不要那些坚强的、无所畏惧的面具了。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一个为了爱情,不惜牺牲一切的女人而已!久久压抑的泪水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哭得浑身颤抖。 “我可怜的孩子!”罗丹抚摩着她,安慰着她,哄逗着她,尽了一个男人最大的努力来抚慰这个为他而受伤哭泣的女人。那一晚,罗丹没有走。他们在床上紧紧相拥,希望时间从此凝固。怀抱着罗丹先生,卡米尔简直幸福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是真的吗?他真的留下来不走了吗?她发现,上帝还是仁慈的;为了此刻,这些日子以来所承受的痛苦是值得的,即使要她付出再多也毫无怨言! 第三章 悲剧的预言(1)  生活总要继续下去,更何况她又再次拥有了罗丹先生,还有那些永远不会抛弃她的雕塑。卡米尔又重新开始与罗丹一起在雕塑室里奋斗的日子。要干的活儿实在太多了,《雨果像》、《加莱义民》、《地狱之门》……罗丹不分昼夜地工作,卡米尔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帮助他,照顾他。直到有一天,卡米尔的父亲回来了。多亏了父亲,他说服了母亲,这样她又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了。生活重新开始。卡米尔又可以跟原来一样跟母亲吵架,跟弟弟斗嘴了。 保罗从来没有跟她谈起过她被赶出家门这件事,就像姐姐只是出门旅游了一趟,刚刚又回来了一样。现在,他经常到克洛·拜扬那间雕塑室去找她。姐姐是罗丹的情人。人们都知道了这个事实,但是没有人了解保罗对此事的真实想法。虽然她还住在克洛·拜扬游乐场里,但卡米尔终于赢得了自己的独立和自由,还有了一间真正属于她的雕塑室!父亲理解她,并原谅了她。不过,他也和保罗一样闭口不谈,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母亲例外,她总是神气活现地在人前大声地说起这个女儿,脸上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是嫌恶还是讽刺的暧昧神情:“卡米尔现在的确是和罗丹先生在一起。哪个罗丹先生?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雕塑家啊!” 卡米尔在投入地工作着,对于罗丹先生,她开始不再有过多的要求了。甚至在忙起来的时候,她还要为罗丹不要碰坏她的粗坯而担心。罗丹对于卡米尔的现状感到了隐约的不安。他发现她的雕塑风格正在出现细微的变化,这似乎预示着一种脱离他掌控的宣言。可是偏偏他又被罗斯缠着,无法每天都到克洛·拜扬游乐场来过夜。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卡米尔现在还热恋着他,还是他的学生,可是如果有一天她变得比他更加有名,那这关系就将不复存在了。她一定会抛弃他,天啊,那怎么能够忍受? 这一天,卡米尔趁罗丹来到克洛·拜扬的时候,把刚塑好的半身像给他看,等着听他的批评。这是一座充满力量的、蹲着的男人半身像。这个男人头朝下,蜷缩着身子,隐藏了自己的脑袋。卡米尔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在它这里,卡米尔淋漓尽致地发挥了自己对肉体和雕像隆起的认识和诠释。这座半身像,和《思想者》一样地充满力量的隆起,充满激情的吸引。而它的创造过程,同样让卡米尔激动不已。因为,她自己就是这座雕像的模特儿。 裸体像,一直是卡米尔在雕塑生涯中面临的一个极大的诱惑。她渴望那些裸体能从自己的双手中诞生,那结实有力的肌肉,充斥着喷薄而出的力量;那弯曲柔韧的线条,展现着玲珑委婉的曲线;那大胆唐突的姿势,勾起观赏者无限的联想和肉欲的冲动。现在,卡米尔终于有机会展现这一切了。她想展现这种肉体的美,想研究人类的裸体中所隐藏的奥秘。于是,她毫不迟疑地选择自己作为她的处女裸体像的模特儿。一个不了解自己的雕塑家,怎么可能是一个好的雕塑家呢? 他欣赏着这座半身像,情不自禁地抚摩它。这个肉体他应该是熟悉的,可是这种大胆的裸露,还是让他感到震惊。社会的舆论是多么的可怕,他们能把一个天才肆意地践踏!可是,该怎么告诉这位年轻的雕塑家呢?她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自信地等待着属于她的赞美。罗丹想起自己的那些作品,那些雕塑已经引起了纷纷议论。在他们的眼里,他是好色之徒,是淫荡的野兽,是纵欲的老山羊。可是,她现在却做了一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肯定要被认为是“色情淫荡”的作品。更何况,她的作品不仅仅是对现实肉体的复制,更是对肉欲的蛊惑和放纵。她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看着她微微扬起的美丽的脸庞、才华横溢的双眼和桀骜不驯的嘴唇,罗丹先生心绪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突然,他把她揽到怀里,吻着她的下巴和脖子,褪下她的上衣,埋头亲吻她的乳沟。“你干得很好,卡米尔。但是,千万要当心啊,别轻信那些批评家的鬼话。他们会毁了你的。” 卡米尔享受着罗丹的温存,对他说的话并不在意。接着,一切都不在话下,他们已经融为一体…… 卡米尔躺在他的身边,感到一种神奇的满足。她把他那强有力的手压在自己柔软的面颊上,不断地亲吻它们,抚爱它们,又把它们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到自己正是罗丹艺术灵感的源泉。突然,罗丹起身离开了她,卡米尔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罗丹已点燃了一支蜡烛,披上一件罩衣,回到了那尊半身像面前,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什么。 是卡米尔的这件作品给了他灵感,他突然发现自己在雕塑《达纳依德》时的努力方向是错误的。他要寻找的是使塑像个性化,而不是理想化。这座半身像给他很大的启发,他终于知道该怎么表现那种个性化的状态了。 罗丹先生在专心地思考,甚至没有察觉到卡米尔已经在他的身后了。她的身上裹着毯子,因为她一时找不到可以马上穿起来的衣服。她大声地咳嗽了好几次,才让罗丹转过身来。“我是个白痴!”他气恼地说。 “白痴?”卡米尔感到一阵恶心。难道她仅仅是一个实验品?除了给他灵感,给他启示之外,她的存在是否毫无意义?“那我呢?”她问道。“你吗?”罗丹反问一句,“我是傻瓜,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愿意承认卡米尔确实有过人之处,更不愿意承认在某些方面卡米尔的艺术感知力已经超出了他。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卡米尔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此时此刻,她真有点儿痛恨罗丹先生了。“当然,我知道你尽力了。但是,还不够好。”罗丹掩饰了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回过头去,想安慰一下这个正在哭泣的女人。突然,他被卡米尔长发披肩,满脸怨愤的神态吸引住了。对!这就是理想中的达纳依德!罗丹兴奋极了。他大喊:“卡米尔,快,站到台架上去!保持这样的表情千万别动!”“可是——”卡米尔被他搞得不知所措。她还没有问完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在罗丹心目中的位置呢。可他现在却要她摆姿势!卡米尔赌气不动。 “行了,傻瓜!别让我等,你怎么就不能再帮我点儿忙呢?” 罗丹的粗鲁让卡米尔忍无可忍:“罗丹先生,这不公平!”“公平?”罗丹轻蔑地笑着说,“艺术本来就没有公平。我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我总是把你当作一个理想的形体,却没有将你看成是一个具有个性的人。给你塑像,我还不够确定和果断。从现在开始,我要按你的本来面目看待你,雕塑你。《达纳依德》将是一个实践者!” “那我要怎么做呢?” “你在摆姿势时应该更加独特,更加个性化。应该让我感到你是卡米尔,而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形体。”罗丹为自己新的艺术观点激动不已,卡米尔却早已被一阵恐慌紧紧包围。她发现原来自己永远都不会令他满意,尤其是作为学生和模特儿的时候。她裹紧身上的毛毯,准备回到卧房。猛地,罗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吻着她:“卡米尔,亲爱的,对不起。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粗暴态度!我——” 卡米尔的心又软了下来,她微笑着看着这个男人,听着他的甜言蜜语。 第三章 悲剧的预言(2) “哦,等等,罗丹先生,”突然,卡米尔打断他的话,她的脑子里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我差点儿忘了,今天不是礼拜二吗?保罗说好要来接我们去看皮维斯·德瓦夏纳的画的,然后我们会和罗歇·马科思吃饭。……” “是吗?我都忘记了。但是我已经跟马拉梅他们说过了,今天要带你过去和他们认识。” “马拉梅?不光是我,还有保罗呢,他正在写诗。前几天,他跟我说他给马拉梅寄了几首诗过去请他指教。马拉梅是他的偶像。要是我们能够带他一起去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 “是吗?保罗也在写诗?那好吧,我们一块儿去。”卡米尔高兴地在罗丹脸颊上吻了一下,她已经原谅他了。 当时,诗人马拉梅和一些著名的艺术家和名人如魏尔伦、夏尔、卡里埃等人每周二都会在马拉梅家里聚会,他们谈诗论学,气氛十分热烈。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星期二俱乐部”。 当天晚上,罗丹先生就带着卡米尔和保罗来到了马拉梅的家。 马拉梅是一个和蔼好客的男人,卡米尔他们进去的时候,他和一群艺术家正坐在一圈沙发上争论着什么。他的一大把胡子几乎全白了,飘洒在胸前特别好看,让卡米尔不由得想起了圣诞老人。对,他的样子就是像圣诞老人那样可亲。环视一周,屋子里大多是男人,女人简直是寥寥无几。卡米尔满不在乎,她喜欢这样的小圈子,它是那么高雅迷人。但是罗丹先生却因为她跟在自己的身边而感到非常不自在。还有那个魏尔伦先生,他对卡米尔的态度也是冷冷的,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和她说。保罗看见这么多心目中的大师云集在这里,激动得满脸涨红。他睁大眼睛,艳羡地看着他们高谈阔论,心里痒痒的,又不敢贸然加入进去。 一支悠扬的钢琴曲在客厅里飘荡起来,宛若仙乐飘飘,每个人都被它优美流畅的旋律所打动。“是德彪西先生,他又有新的曲子了。”卡米尔听到身边的人在窃窃私语。德彪西先生?那个年轻的钢琴家?卡米尔听说过他的名字,她循着琴声来到客厅的一角,那里摆放着一架古老的三角钢琴,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专心致志地弹奏着。卡米尔观察着他的脸,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额头是那么特别,向前隆起、突出,好像一尊雕塑。对啊,真应该把他塑下来。卡米尔在心中感叹着。 从马拉梅家回来,罗丹先生又要违背他的诺言,回到罗斯那里。卡米尔很不高兴。 “别这样,卡米尔。明天,明天晚上的聚会一定结束得很晚,那样我就留下来陪你。但是今天,罗斯又病了,我必须回去照顾她。你知道的,她跟着我受了太多的苦。她二十岁那年就把自己给了我。巴黎公社打仗的那会儿,她又怕又冷又饿,可是我却不在她的身边陪她,让她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为了让我好好雕塑,她还在那么寒冷的天气里为我搅拌石膏……”罗丹先生的眼睛湿润了,的确,他欠罗斯的实在太多了。 卡米尔什么也没有说。她当然理解罗斯的感受,她们都是这么可怜的傻女人,爱上了同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他付出自己的所有。她默默地给他拿来帽子,然后飞快地跑到床上,钻到被子里去。当罗丹先生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时,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罗丹对卡米尔忽远忽近,舆论却并没有因此而抛弃卡米尔,反而因为她那大名鼎鼎的情人而给予了她格外的关注。她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成了上流社会之间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所有的人都注意她,谈论她,对她充满了好奇。撒谎、虚伪、卑鄙,这些人性的渣滓是那么清晰地飘浮在整个巴黎城的上空,让卡米尔感到愤怒。她的连衣裙上重新沾满了赞美和吹捧,所有的人都从她身上得到了自己的好处,而她曾经的痛苦和眼泪却没有人知晓。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比她更痛苦的还有罗丹先生。卡米尔的自由自在和高超的艺术才能使他感到不安。他喜欢这个性情孤僻的卡米尔,可是她的随心所欲和疯狂常常让他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有时候他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华横溢的雕塑家?激情澎湃的情人?他的爱情奴隶?还是他的精神统治者?他无数次地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也许一切都任其自然吧。只要他确定,现在他正疯狂地爱恋她、迷恋她、离不开她,这就够了。 日复一日地为罗丹忙碌终于使卡米尔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迷失。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没有任何订货,也没有任何自己的雕塑,只有罗丹的大量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罗丹整天为干不完的订单发愁,这跟卡米尔的处境真是形成了讽刺的对比。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罗丹总是说:“别担心,你一定会成功。我知道你是一个雕塑家,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明知道她没有钱来聘请自己的模特儿,他却不为她提供,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建议。卡米尔对此毫无怨言,她不想让自己在罗丹面前掉眼泪,有什么苦都默默地吞到肚里。 她想起那一天,在罗丹先生的床上,她安静地听着他跟自己发牢骚:“《绝望》的双手实在太糟糕了,你必须给我加大它。……《加莱义民》简直要使我发疯,……我要做的事怎么这么多!对了,还有《维克多·雨果》,他们居然让我给他穿上衣服?不行,我绝不让步。绝不!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们都是一丝不挂的,正如塞万提斯所说:‘我赤裸裸地来到人间,亦须赤裸裸地离去’。我喜爱人体,完全是因为人体自身的缘故,而绝不是为了色情——您知道,人体对于我来说,就像人的脸部对于伦勃朗一样,充满了表情。” 没等到卡米尔开口说话,他又皱着眉头对她说:“请您赶紧穿好衣服吧,我可不希望您感冒生病,要知道,您可是我最好的粗雕工。” 最好的粗雕工?在罗丹先生的心目中,我难道仅仅是一个最好的粗雕工吗?卡米尔心中一痛,可是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罗丹看出了她的忧郁,自觉失言,赶紧弥补道:“前几天你和我说过你的弟弟想参加外交部的考试吧?我马上写信给外交部长,希望能有点儿帮助。……我这么做,你高兴吗?” 卡米尔当然高兴,但是她看不出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况且她认为保罗根本就不需要这种推荐。她穿好衣服走上楼去,心中对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感到愤恨,哦,但愿天花板可以掉下来,砸在他的头上,把这位大师砸成馅饼! 第三章 悲剧的预言(3) 终于,她变得难以指挥了。那天,是他们在靠近意大利广场的那间工作室里度过的许多个星期六之一。卡米尔到这里来,准备给一个新的头像摆姿势。罗丹先生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把衣服脱了。”就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卡米尔不敢争辩,但心里却不愿照他说的那样去做,她又不是他的专业模特儿。“很好!”罗丹看到卡米尔的裸体后说。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掠过。“符合您的要求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已经有进步了,但还可以做得再好一些。身子再弯曲一些,完全弯下去,对,缩成一团!”“缩成一团?地板太冷了。”“你不缩成一团,大理石塑出的雕像就将是冰冷而毫无生气的!”罗丹先生不由分说地把卡米尔按了下去,直到她的头触到地板。卡米尔颤抖着,肌肉紧缩。罗丹在一旁迅速地勾画。他那探询的目光充满了爱意,掠过她的背部和臀部的柔和的曲线。 他工作得那么投入,卡米尔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觉得此刻即使是上帝也不敢来打扰他。她就这样一直弯曲着身体,直到肌肉又酸又疼,背部几乎快要折断了。罗丹对此无动于衷,只是不停地说:“把肩膀再抬高一点儿。”“你的臀部太高了。”“你就不能静止不动一分钟吗?”“上帝啊,不要歪来歪去!”卡米尔忍不住想到,除了成为他一个完美的情人之外,要成为他完美的模特儿可能是最难的了。血液冲到她的头部,她感到一阵阵的难受,但还是努力地坚持着,等待作品的完成,等待着罗丹先生的赞许。 时间在流逝,罗丹先生手中的铅笔换成了雕塑刀。几个小时以后,他满意地吁了一口气,一边为塑像披上湿抹布,一边对卡米尔说:“你可以站起来了。” “我还令人满意吗?”卡米尔对罗丹简简单单的一句命令感到有点儿失望。但她还是想提醒他自己的辛苦,希望能得到他的爱抚和感激。“你很有耐心。”“谢谢,罗丹先生,你真是太仁慈了。”卡米尔愤怒地绝望了。他竟然没有为自己的付出表示哪怕是一点儿起码的感谢!她真的仅仅是他免费的模特儿而已吗?而罗丹也对卡米尔的话皱了皱眉头,她什么时候开始为讨一句赞美的话而莫名其妙的生气呢? 两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事,不欢而散。 就这样,卡米尔在罗丹忽冷忽热的态度中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在他们高低起伏的感情浪潮中,卡米尔在工作室里是个有力的助手,在晚上和星期六是个敬业而完美的模特儿,在床上她又成了一个良妻。她那丰富的爱抚之情,她那起伏耸动的乳房和激情奔放的爱欲,都让罗丹兴奋不已。他注意到他越是对她炽热,她也就越是春情荡漾。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相信他爱她。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意大利广场附近的雕塑室里,光线充足,正是捕捉卡米尔洁白可爱的皮肤轮廓的好时候。罗丹先生命令她为《吻》的双人像做模特儿,卡米尔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雕像塑的是一个女人坐在一个男人的膝上,双腿盘绕着男人,搂着他亲吻。这的确太暴露了,卡米尔感到很难堪。 其实罗丹并无意于让卡米尔同另一个男模特儿在同一间工作室里摆这种姿势。但是现在他不能承认这一点,因为那样的话就是对卡米尔软弱的让步。罗丹恼火地顶了她一句:“小姐,这种突然其来的羞怯感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你这样说简直像个资产阶级妇女。” 卡米尔生气了,他没有权利总是那么粗暴无礼。这头顽固的老骡子!但此时罗丹却对她在生气时所表现出来的活力十分欣赏,命令她摆好姿势。当卡米尔再次拒绝表示不干时,罗丹也火了,本来他并没有打算把她同别的男人放在一起塑,他只不过是想通过她美丽的身躯来表现爱情。她这样拘谨有点儿过分了!罗丹瞪了她一眼,咕哝着说:“你不必留在这儿了。”卡米尔大吃一惊,他为什么会这样无情?她厉声问道:“您是说,罗丹先生,我仅仅是您雇佣的一个模特儿,想用就用,不想用就辞退吗?我不是轻佻的女子,更不是轻浮透顶的女人。别对我说我有多么美丽,我对你有多么重要,我能使这间工作室多么地充满魅力!这些都不够!不管怎么说,这里仍然只是一间幽会的密室!” 罗丹先生没有说话。时间一天天过去,卡米尔变得越来越美,使他不停地涌现出创作的欲望,想为她塑像。她常常使他无法冷静而理智地思考,深深地陷入激情的冲动,他怎么可能离得开她? 罗丹竟然没有因为她这些恶毒的话而发火,这已经很不容易了。除了能说明他爱她之外,卡米尔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卡米尔的怒气也消失了一些,她质问他:“你怎么能让我去搂抱另外一个男人呢?” “我没有!不,绝不!”他否定得那样强烈,那样干脆,这又使卡米尔高兴起来,她终于同意摆姿势了。 “那就让我们来塑一个新的裸体像吧。" “塑完后也不同别人配在一起?” “我不是说过‘不’了吗?”罗丹的声音又大起来了。上帝啊,她今天怎么变得那样难缠! “可你塑《永恒的春天》时就是那样——先塑我的单体像,然后用我的像同别人的像配在一起。”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罗丹把她出卖了似的,“那个双人像是那样肉感,把我都吓了一跳。” “好,那就是说我配的不错了。”罗丹先生不耐烦地催促她,“快点儿吧,亲爱的,我们要把像弄好,可以按时送去展出啊。” “什么展出?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起过呢?” 罗丹耸耸肩,为什么要告诉她呢?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的自由,当然由他来决定。 卡米尔对他的保守秘密非常愤怒,她忍不住叫道:“你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开展览会,但是等到看门人告诉我,我才发现自己刚才欣赏的竟然是你的作品!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吗?罗丹先生!” “克洛德·莫奈和我打算在巴黎举行一次展出,地点在小乔治美术馆,和国际博览会同时开放。” “这件事你一直对我保密?” 罗丹只能又耸耸肩。他还没有把最糟糕的事情告诉她呢。他不想让她和罗斯出席开幕式。她们去的话就太尴尬了。 “你打算把《加莱义民》也拿去展出吗?” “我还没定下来。亲爱的,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得看看我究竟有多少件作品可以展出。我有三十六件雕塑,毕生的创作啊!这可真是一次回顾性的个人作品展览。我需要你的帮忙。”罗丹把卡米尔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温存地说:“卡米尔,你是位才貌兼备的艺术家,你有真挚的情感和出色的才智。我们不应当让它们荒芜掉。” 卡米尔有些疑惑地站在那里,希望罗丹没有把她握得那么紧。但同时,她仍然为他感到自豪,并为自己能为他出一份力而感到骄傲。 第三章 悲剧的预言(4) 这次展览是成功的,它吸引了那么多高贵的人物,有共和国总统和威尔土亲王,有国立美术学院院长,还有都德、左拉……还有罗丹的老师——年事已高的勒考克先生。他非常消瘦,非常苍老,但还是尽力挺直腰板,靠在他手中的那根粗手杖上,在罗丹的陪同下对每一幅展出的作品进行评价。这让罗丹感动得热泪盈眶。这真是一次名副其实的盛况!展览厅里到处都是礼服礼帽、文明棍和大胡子。门外马车络绎不绝,在鹅卵石铺成的马路上辘辘作响。他们战胜了沙龙,成了巴黎的头条新闻。更让罗丹先生感到高兴的是他因此而被提名授予荣誉勋章。那是对他毕生奋斗的一种承认,承认他不再是个诲淫的艺术家,而是一位真正的法兰西艺术家,巴黎第一流的雕塑家。 展览会结束了,虽然卡米尔因为罗丹没有邀请她去展览会而十分不快,但她对他获得勋章一事却感到十分高兴,也在罗丹请她帮忙挑选送展作品这件事上感到了安慰。而罗斯则为能亲自把红缎带缝到罗丹大衣翻领上而感到自豪,并暂时不再为自己感到委屈了。罗丹则开始慢慢习惯于同卡米尔和罗斯两人共处,并认为事情将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他觉得这两个女人都应该满足于这种情况。罗斯曾经担心他将永远也不会履行他的许诺,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爱情是不可摧毁的,但她的生命却并非如此。现在,罗斯竭力使自己相信,罗丹每周能来几天就比根本不来要强。 于是,卡米尔一人独自过夜的次数大大增加了。因为她接受了罗丹,罗丹就以为她会容忍一切事情。但是事实上,卡米尔只要一想到要把他让给另外一个女人,哪怕一周只有几次,她就泪如雨下。尽管罗丹坚决认为她正在成为一名优秀的女雕塑家,并说只要她的作品完成,他就帮她安排展出,但卡米尔还是越来越觉得除了他自己的创作以外,实际上任何东西对他都是无关紧要的。 一天晚上,她再也忍不住,就这样指责了罗丹。罗丹显得大吃一惊,他有点儿忿忿地说:“你怎么能那样想呢?亲爱的,我把你给我塑的头像放在了展览会最显著的地方。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你的作品,它受到了很多的赞扬。” “那么《达纳依德》呢?《思》呢?” “它们也受到了赞扬,《达纳依德》还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现在如果你想要靠模特儿扬名,我已经很难留住你了。”“是嘛,谢谢!”卡米尔一声冷笑。他竟然把她当作模特儿来称赞,这让她更加伤心,好像她的存在仅仅是为了他的雕塑。她自己的雕塑呢?她的感情呢?她的未来生活呢?卡米尔感到一阵强烈的悲哀。她渴望告诉罗丹弥漫在自己内心的痛苦,因为他拒绝离开罗斯,而且拒绝承认她是他惟一钟爱的对象。可是她又想到,如果在他正处于事业高峰的时候提到要确定他们之间永久关系的问题,罗丹一定会宁肯让她离开也不会让步的,不管他的内心会是多么的痛苦!唉,要是他肯做出让步,肯摆脱罗斯,那该有多好! 卡米尔伸出胳膊搂住罗丹,想竭力说服他离开罗斯,罗丹却冷冰冰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比他的那些塑像都更为冰冷。“你这是怎么了?”她叫道,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在猛烈地跳动。 “我并不希望你对我的工作有什么帮助,因为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罗丹说道,“但是,我确实希望你能理解我。”“能,我能理解你。”卡米尔毫不犹豫地说,但是又有谁能理解她呢?“我不能改变我自己的存在方式,我就是我,就是这样。”罗丹先生一字一句地说。 又是一次没有结果的谈话。做出让步的依然还是卡米尔。两个人终于在和解中度过了缠绵悱恻的一夜。 第三章 阴影 第二天,罗丹刚离开工作室,卡米尔就出门了。她要去布歇的工作室。布歇先生对她的不请自来并不感到奇怪,望着她身心疲惫的脸和哀怨的眼神,布歇感叹着爱情对女人的折磨,就连平时习惯了孤傲的卡米尔也不例外。 布歇先生安慰着她:“罗斯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有着动人的身姿,这一点对罗丹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现在,和你相比,她几乎是很难看的。” “难看?那么他将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布歇先生对这个结论吃了一惊。 卡米尔不无悲哀地说:“这一点儿毫不奇怪,您要知道,怜悯比爱情更有力量!” 这一天,罗丹正在工作室里加工《雨果》像,他站在身着飘动的披风、头戴大宽边帽的《雨果》石膏像后面,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雕刻用的凿子。烛光忽明忽暗,他的脸正处在浓黑的阴影中,两只眼睛却闪烁着光芒。这时,卡米尔突然闯了进来。这时已经快半夜了,罗丹没有想到卡米尔这么晚还会过来,看到她狂怒的样子,罗丹吃了一惊。哦,原来他忘记了自己曾经答应她,今天要去意大利广场附近的工作室和她相会——但在他看来,这并不能构成使她勃然大怒的理由。他正倾全力于创作,同为一名雕塑家,卡米尔对此应该是理解的。 卡米尔怒气冲冲地宣布:“我要离开你了。” 罗丹瞪着眼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告别,他有点儿茫然。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回雕塑室了。”卡米尔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愚弄了我。你总是许诺,许诺,可是从来都不兑现。” 罗丹手里仍然拿着那把凿子,一动不动地站着,随即他轻蔑地说:“如果你想在船下沉的时候抛弃我,我是不会阻拦你的。” 他转过身去继续加工《雨果》像。 卡米尔满指望罗丹先生会恳求她留下,但是现在他无所谓的态度让她震惊,她犹豫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罗丹说:“我警告过你,浪漫的爱情像火药,像火药一样靠不住!” “可你只要能——” “我没有向你许过承诺。你知道我的创作就是我的生命。你应该了解这种工作的性质,它往往能让人不顾死活。哦,对了,你喜欢这个《雨果》像吗?”他突然改变了话题。 “不。”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个该死的《雨果》像,简直是要我的命!”罗丹这种突然和意外的带有自怜的语气让卡米尔感到吃惊。他是从不把这种感情向任何人流露的,连卡米尔也不例外。可是现在,他竟然为了卡米尔的离开而抱怨自己的塑像。卡米尔真想上去安慰他一下,但随即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他搞的另一个圈套。她迈步向门口走去,她不能断定他是否真的需要她的同情,更不能断定自己提出离开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卡米尔决心为自己挽回一次尊严,她要他先让步!走到门口,她轻轻地说: “我把钥匙留给了看门人。” 她真希望自己不会过于伤心,可是声音却早已变得温柔哀怨。罗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刻刀,走了过去,以他最柔和的口气说:“对不起,我让你空等了一场,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在意的,但如果这真的让你如此生气,那么我承认是我错了。” 他的温存感动了卡米尔,她从来没见过罗丹那样闷闷不乐。她的愤怒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气自己为什么总是被他左右,为什么总是逃不出他的阴影?她不知道,但她却再次留了下来。 …… 尽管这样,争吵还是在两个人之间不断地产生并逐渐蔓延。火药味变得越来越浓。卡米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她不想跟罗丹争执,他还有那么多订单没有完成,有那么多雕像在等着他去完成,她应该对他的冷漠和疏远表示理解。可是,她也是雕塑家!她也有自己的雕塑激情和灵感!可现在,这一切都埋葬在无休止的粗雕和修改上。卡米尔感到自己的雕塑在慢慢死亡……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卡米尔终于暗下决心,她要开始为自己雕塑!为自己的艺术才能创造一个发挥的舞台,为世人雕塑一件真正属于卡米尔的,能在作品上签上“卡米尔”三个字的作品。 第三章 爱情的危机(1) 一八八八年,香榭丽舍大街。巴黎美术展览会正在举行。卡米尔无法掩饰内心忐忑不安的情绪,她在展览会门口走来走去,不停地搓着手。还有半个小时吧,评选的结果就要公布了。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展览会门口人来人往,十分嘈杂。但是对于紧张得要命的卡米尔而言,除了自己的心跳,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当然有权力担心。要知道,为了这次展览会,她已经连轴转似地工作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没有助手,没有顾问,什么都是自己来,甚至罗丹先生都插不进手。这可是属于她自己的作品。记不清多少次了,卡米尔站在《沙恭达罗》的雕塑前仔细推敲,修饰,再推敲,再修饰。这座雕像关系到她的灵魂,关系到了她心中最神圣的东西! 现在,那些所谓的评委们应该正在围着她的雕塑评头品足吧?可以想见,他们佩戴着勋章,蹙着眉头,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柄眼镜,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它们。然后,这些连个泥球都捏不好的迂腐之人发表着狗屁不通的评论……真是难以容忍!在他们吃喝玩乐的时候,卡米尔独自雕塑着生命,把她的灵魂一点点地燃烧成灰烬;而现在,这样圣洁的雕塑却要承受如此不堪的亵渎。一想起这些,卡米尔就非常气愤,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他们给赶走。 终于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候,卡米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沙恭达罗,石膏塑像,雕塑家,卡米尔·克洛岱尔小姐。鼓励奖。”洪亮的声音穿过展览会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准确无误地传到卡米尔的耳朵里。鼓励奖!雕塑家!奖的轻重对卡米尔来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她的作品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她作为一位女雕塑家,终于在这个由男人掌权的雕塑世界中赢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她的眼眶湿润了,我的沙恭达罗!那个为重新找到失去的心上人而欣喜若狂的国王!让我也来与您分享这种畅快淋漓的幸福吧! 卡米尔挤进拥挤的人群,急切地寻找着罗丹先生。他在哪儿呢?她多么渴望能和他一起分享这片刻的欢乐啊!突然,她停下了脚步,人群中有几句尖刻的话语清楚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来。 “她不过是模仿罗丹的作品。哼,这种女人。” “会吗?恐怕是罗丹亲手做的吧。要知道,她可是大名鼎鼎的罗丹先生的学生。” “她是罗丹的学生?”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道,“算了吧,罗丹教给她的可不只是这些东西。哈哈哈!”这些肮脏、龌龊的对话,就像一颗颗芒刺,深深地扎在卡米尔的心里。她的自尊心感到一阵刺痛。这些无耻下流的人!他们浑身散发着臭气,用自己内心的邪恶来污蔑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他们用最卑鄙的语言诋毁着别人的荣誉,玷污着别人的成功。 正当卡米尔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们背后突然响起:“先生们,你们错了。” 那是罗丹的声音,这么冷,仿佛是一只憋在胸口的金属口哨,在怒气中吹出不同于平时的怪异的声音:“没错,卡米尔小姐曾经是我的学生。但她的天才使她很快就成为了我的合作伙伴。更多的时候,是我在向她学习,向她请教而不是其他。最后,我想送你们一句话:我可能向她指出了可以寻找黄金的地方,但是,她所找到的黄金隐藏在她自身之中。” 说完,他朝卡米尔微微一笑。面前的她真是个难以捉摸的温顺而又倔强的小天使,他怎么能让她受到这样恶毒的攻击呢?听到罗丹先生的话,那几个人灰溜溜地散开了。卡米尔感激地望着他,热烈的爱情在她的心中燃烧。虽然她无法立刻冲上去把他抱在怀中,但是那座雕像已经使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拥抱——这就够了。 在这次展览会上,卡米尔展出的是两件作品——《一对人》和《沙恭达罗》,两件都是表现爱情主题的雕像。可是又有谁知道,激发她灵感的却是自己与罗丹之间的爱情危机…… 那天,她从维尔纳夫赶回巴黎,尽管已经十分疲倦,她仍然走向雕塑室,想取些素描的图样回去,以便抓紧时间为《地狱之门》做一件粗坯。这是罗丹先生有一天曾经请求她做的,她还一直记在心里。卡米尔满脑子都是她的塑像,以至于当她跨进工作室的时候,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情景弄懵了,她根本毫无思想准备: 罗丹先生坐在一把模特儿专用的椅子上,他的腿上坐着那个红色头发的女模特儿伊韦特,他们都没有穿衣服。伊韦特叉开双腿,骑坐在罗丹身上,她那肥胖多肉的身躯好像已经长在了他的身上。罗丹抚摸着她的大腿内侧,然后他插入她的身体里面。伊韦特抚摸着他,罗丹则费力地抵住她雪白的肩膀,发出驴子般的叫声。 卡米尔像她雕塑的那些大理石一样纹丝不动,她看着他们淫荡的表演,一言不发。这时,伊韦特发现了她,她不知羞耻地大笑起来:“嘿,罗丹先生,您看那个处女,她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似的。……得了得了,你不是艺术家吗?艺术家可不能这么胆小,这就是创作……罗丹先生的灵感需要我们来激发,不是吗,我的发情的小叫驴?” 卡米尔的心被刺得血流不止。她摇晃了一下,尽管这个打击相当沉重,但是她拼命挺住不让自己倒下。罗丹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抬起头,用高傲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们,迅速回过身,大步地走出门去。她知道,她再也不能容忍他的胡作非为了! 于是,一场冷战在卡米尔和罗丹之间爆发了。他们谁也不跟对方说话,即使是面对面的碰上,也仿佛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毫无表情。冷战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礼拜,卡米尔完全没有一点儿投降的迹象。她没有错,谁能忍受自己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上床?而她却偏偏不幸地看到罗丹与另一位模特儿的苟合。她的勇敢和坚强使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但心灵上的重创使她饱受摧残。她要用沉默和冷淡来表现自己的愤怒,直到他彻底投降! 两个礼拜过去了,他们仍然在一起工作着,但是彼此一句话也不说。雕塑室里的其他人都能感觉到这紧张的气氛,大家纷纷猜测着。只有伊韦特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不再用下流的语言来讥刺卡米尔了,相反,她渐渐地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同情和愧疚。她发现这个姑娘是那么的勇敢和坚强,她的爱是坚贞纯洁的,这一点让她敬佩。 终于有一天傍晚,罗丹请求卡米尔与他共进晚餐。在那片高大的森林里,他们坐在一家装潢华丽的饭店的餐桌旁。秋天已经姗姗而去,窗外一片明媚的阳光。一群燕子在空中飞过,低低地盘旋,叫声越来越尖厉。“可怜的东西!现在正有人在追杀它们呢。”罗丹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局面。卡米尔把头转向窗外,望着那群叫声凄厉的燕子,还是没有说话。“这些仙女啊!”罗丹又是一声长叹。仙女?卡米尔的好奇心使她不得不开口说话。她不明白罗丹在说什么。“你听到她们的叫声了吗?她们在呼喊!她们和这片森林一起诞生,一起成长,一起保护和分享自己的命运!这些仙女……她们是一群哈玛律阿得斯。”罗丹出神地望着这些精灵,喃喃地说着。卡米尔被罗丹的话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讲讲吧,罗丹先生!给我讲讲这些哈玛律阿得斯的故事!” “她们是森林的守护神!当天上的神雨浇灌着这里的树林时,她们快活极了。当冬天降临,树林开始枯萎脱叶的时候,她们便戴丧服孝,为老朋友的衰老而伤心。当她们爱恋的树死亡的那一刻,她们也就死了。” 罗丹在说话。卡米尔俯身趴在桌上,屁股粘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握着罗丹的手,眼睛出神地盯着他。罗丹永远都不会完全习惯她眼睛里的光彩,就好像她把自己的灵魂一下子雕塑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这种闪电般的、将对方层层剥脱的目光之下,罗丹发现自己被剥得赤条精光。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又看出了什么?他不由得眯起双眼。 “……在必死的人和不朽的诸神之间,有一种女信使,她们是其中的调停者,并因此而受人尊重。”他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轻轻地俯下身子。但是,他没有唐突地吻这只手,而是停止不动了。他现在想要确定的是她就在他身边,此时此刻此地。“就像你一样!一位哈玛律阿得斯!一位说情者!为了我!” 突然,卡米尔笑了起来:“罗丹先生,别忘了在地狱和天堂之间,还有一座炼狱!”她身体往后一仰,松开了他的手,“一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炼狱!” 第三章 爱情的危机(2) 她的话让罗丹感到胆战心惊。他注视着她。现在,这里坐着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温柔而又固执的年轻姑娘了。卡米尔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变幻不定。她的脸上升起一种柔和的金黄色,仿佛是年久生成的葡萄酒泛出的光芒。她的发髻松开了,一头秀发一下子披散在肩上。罗丹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看见过这种天性的背叛!他眼中的卡米尔从来不知道打扮,只是尽量把头发弄得平整和服帖,可她常常连这点都不能做到。只要她一转身,发髻就松垮下来。那些小发髫如同点点的鬼火,在他的眼前闪动。她的目光一会儿显得狡黠,一会儿又变得忧伤。 燕子的叫声渐去渐远,也不再那么刺耳了。烛光暗了一些,桌子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卡米尔的连衣裙变得模糊不清,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夜好像在将他们缓缓隔开……罗丹笑了。 “罗丹先生,您为什么微笑?”“我想起了达佛涅,那个为了逃避阿波罗的追求而宁愿变成月桂树的达佛涅,还有普洛克涅,她被她的丈夫所追杀,在逃跑的路上变成了燕子!”“但愿我不会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卡米尔停住不笑了,罗丹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们又开始四目凝望,陷入了沉默…… 晚餐后,罗丹陪她回到克洛·拜扬雕塑室。一进门,罗丹就粗暴抓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说:“卡米尔,不要这样了。这不是你!就这样结束吧,不要再折磨我了!”卡米尔望着眼前这个卸下了伪装,俯首帖耳、面容憔悴痛苦的男人,心中升起无限的怜悯。瞧他那双失望的眼睛,充满哀求的神色,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请求母亲的原谅。他是爱她的,不是吗?爱情与生活毕竟是两码事。她有时候恨极了自己,为什么禁不住他的诱惑?为什么要融化在他的甜言蜜语或忧郁哀怨的眼神中?为什么总是那么轻易地原谅他的一切,而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压抑在心底?如果她变得和别的女人一样,生活将堕落下流到何等的地步!……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卡米尔只觉得浑身发热。不容她继续考虑下去,罗丹一下子抱住她的头,生硬地去吻她的嘴唇:“别再离开我了,我求你!”她背靠着壁炉,慢慢地滑倒在地,任凭他的抚摩与亲吻。 什么都不想了,此刻想也没有用,她根本找不到答案。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罗丹先生!”一句呻吟,卡米尔就再一次让步了,她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他,包括肉体,包括灵魂。“我和伊韦特相比有什么区别?”卡米尔痛苦地这样问自己,“在爱情的幌子下,我的堕落甚至比她还要彻底!哦,但愿罗丹把我的一切都带走,让我就这样死在他的怀中,永远不再醒来!” 他颤抖着脱掉她的衣服,双膝跪地,一颗欲望燃烧着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俯下身去,吻着他的面颊、嘴唇,然后慢慢地倒下,靠在他的怀里。罗丹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摩着她的乳房,贪婪地感受着这个诱人的肉体。卡米尔紧紧闭着眼睛,在一种压迫的痛苦和重新得到罗丹的欣喜中,她已经被彻底打垮了。在接触前的瞬间,她全身松软,仿佛真的死掉了。 木柴在壁炉里噼噼啵啵作响,她不经意地从镜子中看到了正在受爱情蹂躏的自己。两个人在地上翻滚,仿佛不堪忍受火焰的炽热!他仿佛变成了一座弥撒祭台,而她则是上面的祭品。她再次牺牲了,却牺牲得那么快乐。他把她的一切带向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她宁愿永远也不要回到现实中来……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卡米尔回味着刚才镜子中那抱成一团的两具躯体,突然爆发出无法阻挡的创作灵感。她要把他们雕成塑像,用石膏来将他们两个人永远联系在一起。这个想法使卡米尔立即激动起来,她从地上一跃而起,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就坐在小转台旁,专心致志地雕塑属于他们俩的雕像。塑泥在手中急速地旋转,她觉得自己仿佛在重塑自己的灵魂,将自己燃烧成灰烬,然后一点一点地渗进这一团塑泥里。那些飞溅的泥点,是她生命的碎片,那些渗出的泥水,则是她流淌的血液。经过无数次的修改、推敲、修饰,完美的《一对人》终于站在了塑台上。卡米尔满意地笑了,她觉得有些东西已经成为了永恒。 此刻,展览会门前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开了。卡米尔和罗丹带着彼此为对方感到的骄傲,并肩走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上,面带幸福的微笑。在这两位雕塑家面前,所有的人都仿佛产生了敬畏。 沙恭达罗 ——致卡米尔·克罗岱尔 蓦然地,轻柔地,你把自己幻化成为一枚熟透的水果。 爱情让你的躯体颤抖着, 渐渐地耗去了所有的气力。 你的左臂软弱无力地悬垂在不堪重负的枝头, 你的右手掩藏着内心深深的创痛。 你的头在向前倾倒,恳求得到他的拥吻, 绽放在夜晚的花朵贪婪地吮吸着晨星的火焰。 他被自己狂热的激情之火所淹没, 他搂抱着你, 顶礼膜拜,跪在你的脚边。 你的眼中满是几近昏厥的迷惘 狂喜的渴望 对那些城堡的幻梦 以及那带着露水的润泽的睡莲。 你是他的月亮, 他的芒果花, 金黄色芳香的花蜜 被历练成了石块。 你的大理石像在律动着 落下而又涨起的浪潮 相遇,融汇,并且扑熄了 那火的海洋,然后结成严霜,化为晶莹的泡沫。 第四章 一个无用的人(1) 卡米尔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望着窗外阴暗的天空,连起床的动力都没有。两年过去了,一八八八年展览会上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在逐渐地被人们遗忘。现在是一八九零年的冬天。大雪纷飞,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阳光的给予显得那么吝啬。这样的天气,总使人垂头丧气,提不起半点精神。卡米尔厌恶地努努嘴,昏暗的光线使她什么都看不清。在每天不到两个小时的雕塑时间里,她根本无法进入状态。对这日复一日的空虚和无聊,她感到由衷的厌倦。够了,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人们曾经对她的赞美、对她前途的保证,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已消磨得不剩下什么了,只有冷淡、仇恨、诽谤、沉默和不屑一顾陪伴着她。挫折带走了她曾经青春的笑容和飞扬的光彩,她的精力正在被耗尽,留下的是苍白的脸庞和老气横秋的神态。 这两年来,卡米尔几乎没有收到一份订货合同,人们似乎忘记了这位女雕塑家的存在。在他们的印象中,卡米尔一直只是罗丹的学生加情人而已。至于她的雕塑,她曾经获得的嘉奖,他们都不感兴趣。提到嘉奖,卡米尔惟有苦笑,自从一八八八年展览会上的鼓励奖以来,她的作品就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任何关注。每天,卡米尔都要在重新躺下多次以后才能真正起床。因为她不知道起来后可以做些什么,除了去朋友那里,或者回到自己的家里看看。她既没有计划,没有工作,也没有要求,她是一个无用的人。尽管她申请多次,他们还是拒绝由她来雕塑纪念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的纪念像,而是选择了另一位不出名的雕塑家,理由很简单:她是一个女人。如果选择一个女人来雕塑法国大革命的纪念像,整个巴黎城的人们都会说长道短。现在没有人需要她,包括罗丹,他一直都在整日整日地为他的雕塑、他的模特儿和他的罗斯奔忙。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当卡米尔在人生的低谷里苦苦徘徊的时候,罗丹却进入了他雕塑生涯的又一个高峰 。那些曾经对他的攻击和唾骂现在却成为证明他是一个受害者的明证!所有的人都在关心着他,保护着他,安慰着他。定单、合同像雪片一样飞来,堆积如山。《加莱义民》、《维克多·雨果的雕像》、《克洛德·洛兰》的纪念性雕像,还有许多社会名流的胸像以及未完成的《地狱之门》……人们崇拜他,敬仰他,阿谀他,让他忙得晕头转向。那些贵妇人争先恐后地来找罗丹先生,请求他为她们塑像,然后借机在他的面前搔首弄姿。可是天知道她们的钱是打哪儿来的?这些被人包养的寄生虫,不知羞耻地为所欲为。……罗丹先生的雕塑室里日夜不停地响着凿刻的声音,响着模特儿的嬉笑打闹声。这种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甚至让人们把他的雕塑室戏称为“罗丹公司”。 卡米尔也不再陪伴罗丹先生出席那些晚会和典礼了。亚当夫人、议会主席卢梭先生和艺术部部长斯布莱……他们轮番邀请罗丹先生,却很少提及卡米尔。这也难怪他们,卡米尔本身就很反感周旋在这些社交的场合,何况她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连衫裙都没有。罗丹先生那么爱美,他曾经无数次地要求她为自己添置一件礼服,可是她都没往心里去。她甚至还想穿着她那件破旧的黑色连衫裙去见总统!于是,在她最后一次陪罗丹出席的那个盛大的晚会上,他从一开始就离开了她,周旋在那些贵夫人身边。他穿着迷人的晚礼服,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简直快被奉承他的人群淹没了,根本没办法脱身;而她呢,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等着他,没有人和她说话,真是百无聊赖。 这一切都让卡米尔感到万分的痛苦。不,那不是嫉妒,对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没有嫉妒。卡米尔感到的只是苦闷:她的平庸成了损害自己雕塑作品的份量的直接凶手。人们根本不能容忍那么精湛的雕刻是出自她这样的一个女人之手的事实!她和她的作品不相配!在这种苦闷底下,她找不到自己创作激情的出口,找不到展现自己雕塑才华的舞台。现在,她和普通的粗雕工人没有什么区别。在那间杂乱、吵闹的雕塑室里,为罗丹的定单而忙碌。罗丹统治了一八八九年,他德高望重,受人爱戴。而她却无能为力地躲在这顶光环的阴影下,蚕食着自己的生命和艺术激情。她能明显地感到岁月的流逝,青春的枯萎。时间在一点一点地使她精力枯竭。 在罗丹的要求下,卡米尔曾经和他一起出席过雕塑家们的聚会。那天,她非常兴奋,打扮得漂亮迷人。当她身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在大街上时,路上的行人纷纷回过头来看她,议论着这个要去和爱人见面的幸福女人。卡米尔来到小乔治画廊,却惊恐地发现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几张她熟悉的面孔。她已经被淘汰出局了吧?罗丹看见她来了,赶紧走过来热烈地拥抱她,并拉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那里的人。可是,罗丹从来没有把她以一个雕塑家的身份向大家郑重地做过介绍。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卡米尔对自己说。反正那些到场的人对艺术根本不屑一顾,他们来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有自己的存在。 罗丹先生显然已经被奉承所迷惑了,他们昨天还在向他吐唾沫,今天却在报纸上大肆宣扬什么“举世无双的艺术家……第一流的雕塑家……一次巨大的成功”。卡米尔被这一切弄得气急败坏。她在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却发现无非都是“罗丹的学生”的头衔,仅此而已。 那个曾经要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艺术梦想的女孩呢?那个曾经在巴黎大街上狂奔,为爱情奉献一切的姑娘呢?那个曾经在美术展览会前接受鲜花和赞美,露着成功的微笑的女雕塑家呢?卡米尔在床上翻了个身,她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她难道就这样被世人遗忘了吗?不,不是这样的。她仍然是舆论的宠儿。整个巴黎还在谈论她,所有的人都在羡慕她,全世界的女人都在嫉妒她。但,这不是因为她的作品,而仅仅因为她是罗丹的情人。人们从罗丹的作品中能轻易地发现她的影子。就像《永恒的偶像》,表现了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的情景,那个男人则在一对乳房之间温情地亲吻。难道还有人没看出来那名少女就是卡米尔吗?就这样,大家都梦想着、猜测着他们之间的这种疯狂的爱情,都将卡米尔视为正在享受爱情的幸福女人。 第四章 一个无用的人(2) 这一群蠢货!卡米尔把双手反搁在枕头上,好让自己舒服一些。她还是不想起床。她也曾经向他哭诉过自己的感受。但当她抽抽噎噎地在罗丹面前流下泪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如此懦弱的表现了。她从来不愿意轻易认输,又怎么能在罗丹面前表现自己可怜无助的一面呢?但是,再坚强的女人也需要安慰,再怎么坚强,再怎么倔强,她也只是个女人!现在,罗丹的安慰是她惟一的镇静剂。 就在卡米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使劲地拍打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卡米尔,卡米尔,你怎么了?你在家吗?”是罗丹先生。 卡米尔赶紧起床,为他开门。望着罗丹关切的眼神,卡米尔为自己的命运伤心欲绝:“我该怎么办?没有人向我订货,没有人欣赏我的塑像。我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也许我该离开这里。” “我的孩子,不要这样。”卡米尔萎靡不振的样子让罗丹感到担心。不仅是她的身体,她的精神,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有一大堆活儿在等着他,而卡米尔则是最好的帮手!现在,他决不能让她倒下。“雕塑的路是漫长而遥远的,真正的雕塑家需要耐心和意志。灵感这个东西并不存在,我们只不过是时间的工匠、诚实的工人。你也知道,我刚开始从事雕塑时是多么地艰难!那些诽谤、那些嘲讽、那些恶毒的话语,几乎让我失去了坚持下去的信心。但是,我不想就因为这个而认输,不想让这帮无赖小人的恶毒咒语所言中。我只知道不停地工作,不停地雕塑,直到他们承认我,尊重我,相信我!你要知道,真正的才华虽然只有寥寥无几的支持者,但是最终它能够战胜一切;我们常常要面临一大堆的敌人,但是请坚信他们无法永远遮挡住你耀眼的光芒!你看,我不是直到三十七岁才完成了《青铜时代》吗?”罗丹在努力说服卡米尔,让她重新找回信心,回到原来的自己。 这些道理,卡米尔也十分清楚。但是,她和他不一样。她不像他一样在古稀之年才开始雕塑生涯,她也不像他一样有耐心。她是一个女人,她要与时间赛跑,她要向命运挑战,她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是一名女雕塑家! “耐心点儿,亲爱的卡米尔!不要让这帮卑鄙小人的阴谋得逞。尤其在这个年代,人们习惯于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实用价值,他们没有精神,没有幻想,更没有思想……他们都拼命证明自己崇拜艺术,但却厌恶艺术家。当批评变得特别尖刻和刺耳时,你要记住,超群的能力是我们同代人最不能饶恕的罪孽。”也许是受了卡米尔的情绪的影响,罗丹也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有点儿无精打采地望着远方的某样东西发呆。 “好了,我的雕塑家小姐,不要想了,要知道所有的艺术家都是冤家!我呢,在这里罗嗦了半天,真像个老头子!”罗丹先生微笑着抚摸着卡米尔的头发。 卡米尔终于被逗笑了,她想像着罗丹先生变老时的样子,那么一大把雪白的胡须飘洒在胸前,脑袋上还扣着那顶滑稽可爱的贝蕾帽……她把头埋在被单里,两条腿胡乱地蹬着,笑得喘不过气来。突然,他像一只猛兽一样扑了过来,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她惊叫了一声,想把他从背上甩掉。两个人在床上扭滚着,卡米尔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反抗他还是在诱惑他。但她确信一点,此时此刻,他十分需要她,她也十分需要他!她挣扎着问:“罗丹先生,您爱的究竟是卡米尔,还是一个随便是谁的漂亮女人呢?”罗丹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身上摸索着。在罗丹的摆弄、抚摩和亲吻下,她绷紧的全身终于放松了,她觉得自己浑身软弱无力,在浪尖上被他抛起又扔下,她慢慢地放开了自己的身体,等待他的进入……张开一点儿,再张开一点儿。此时此刻,她想起了《普绪克——春天》,那是罗丹雕塑的一座充满肉欲和激情暴力的作品。那天罗丹跟她说的普绪克和爱神丘比特的故事,历历在目: 普绪克是一个国王的三公主,她长得貌若天仙,甚至有人称颂她的美貌胜过美神阿弗洛狄忒。这可激怒了这个自视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美神。嫉妒心强烈的她为了惩罚这个少女,就命令自己的儿子——厄洛斯在普绪克的心中注入一种神奇的爱情:专爱下贱的男人。然而,当厄洛斯见到普绪克后,他也为她与众不同的美貌所倾倒,竟然违抗母命,爱上了少女,并悄悄地把她带到一座神秘的、施有魔法的宫殿里,夜夜与她幽会。 但是,厄洛斯畏惧母亲的权威,因此不敢让普绪克看到自己的面容。他怕普绪克会为了逃避自己的灾难而出卖他。就这样,这个美丽的姑娘沉浸在爱与被爱的迷恋中。这时,她的两个姐姐心生醋意,她们引诱普绪克,说她的情人准是个妖怪,否则为什么不让人看到其真面目呢?她们怂恿普绪克无论如何也要看看厄洛斯的模样。善良的普绪克动了心。一天夜里,普绪克乘厄洛斯熟睡的时候,偷偷潜入房中,秉烛偷看。她为情人的俊美而兴奋不已,不慎将一滴蜡油滴到厄洛斯的肩上,将他惊醒。为了惩罚她违背自己的誓言,厄洛斯从此就消失了,不再出现在普绪克的面前。 为此,普绪克懊悔不已,她非常想念自己的情人,但遍寻不到他。为了找到她的小爱神,普绪克自愿到阿弗洛狄忒身旁当侍女,从事繁重危险的劳动。她备受虐待和折磨,但始终痴心不改,等待厄洛斯的归来。一天,她奉命到地狱去取一种美丽的药水——“睡眠”。当她顺利完成任务后,在魔力的诱惑下,普绪克忍不住打开了盖子。一阵扑鼻而来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孔,普绪克一下子就昏昏睡去,不省人事。这个时候厄洛斯闻讯赶来,从她脸上拂去“睡眠”,并双手将她抱起,亲吻着姑娘的脸蛋,将她救醒。一对重逢的恋人喜极而泣,从此幸福地生活着…… 这是个美丽的爱情故事。罗丹的讲述曾使卡米尔深深地陷入情节当中而不能自拔。她也同样追求爱情,同样愿意为自己的爱人奉献一切啊!卡米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同样希望能得到罗丹的拥吻,得到罗丹的爱情,得到罗丹在雕塑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激情的暴力!她卸下了一切防备。这个时候,他进入了她的身体…… 然后,他们俩相互淹没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为爱痴狂(第四部分) 第四章 爱情的丧钟(1) 今天天气可真冷,卡米尔整个下午都无精打采。她近来经常莫名其妙地瞌睡,还很怕冷;于是她打算晚上哪里也不去,在家里为自己做一份好喝的热汤,照顾一下自己。目前卡米尔还是没有任何订货,也没有任何自己的雕塑,只有罗丹大量的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刚才保罗进来过,放下一本献给她的书就走了,没做任何解释。那是他自己写的,已经出版的书。两年以前,卡米尔就曾经在他的房间看到过一个手抄本的《沉睡的女人》,故事中的人物好像都有着模糊的现实的影子。可不是嘛,那个美丽的女主人公加拉克索不就是她自己吗?还有那个跳舞的老头儿,不会是罗丹先生吧?哈哈哈哈,卡米尔觉得好玩儿极了。她自己不也正是把各种成分混合在一起,才产生出来那些美丽的雕塑吗? 这几个月以来,保罗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东西,现在他的第一本书正式出版了,卡米尔非常高兴。她抚摸着这本印刷精美的书的封面:《金头》,作者:保罗·克洛岱尔。好美的名字啊,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座纯金的雕塑,这座雕塑有一个金灿灿的头颅。渐渐地,它化成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一个正要生下太阳的女神。卡米尔出神地幻想着,她看见这女神分开双腿,蹲在地上,她的头高高抬起,无畏地准备接受这一切将要到来的痛苦。她的双脚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到胶泥里面,屁股几乎碰到了地面。慢慢地,一个男人——太阳,从她的腹部和地平线之间显露出来…… 保罗真是个天才,卡米尔这样想着。而她自己仿佛是罗丹和保罗这两个伟大天才共同的女仆,她为他们提供灵感和安慰,他们抓住她的两只胳膊,用力往自己怀里拉扯,她感到自己都快要被他们撕碎了。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记起来自己还要做点热汤呢。她百无聊赖地踱到厨房,随便切了几片胡萝卜和土豆、洋葱,把它们摆成图画,自我消遣。此时此刻,罗丹先生一定是在他那位听话的好罗斯身边,品尝着她为他煮的鲜美的浓汤吧?春天啊,你快点儿来吧,因为只有在春天,罗丹先生才会整天呆在属于他们两个的克洛·拜扬游乐场,哪里也不会去。 汤烧好了,她把冒着热气的汤水倒进一只有缺口的破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热量一点点从手指散发到全身。赶紧读书吧,她克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开始贪婪地阅读《金头》。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她产生了强烈的震动,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往事如同奔涌的洪流倾泻而出。在书里,卡米尔又看到了童年的盖安山岗,那两个迷途的孩子,在月光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保罗对字句的雕塑,在某种程度上比罗丹雕塑泥土还要粗犷豪放。保罗与以前相比判若两人,她对他了解得越来越少了。 故事里的公主一次次被她所爱的男人抛弃,卡米尔感到肚子饿得咕噜直叫,她切了一小块巧克力和面包,跑上楼去,钻进被窝里一边啃一边继续读。终于,有人来拯救这可怜的公主了,他有着一颗金色的头颅。金头杀死了国王,他要得到一切。他嗜血而毫无愧疚,最后竟然把公主也赶走了。可怜的公主,只好拖着她死去的父亲的尸体,在外面流浪。巨大的金头头上开始滴血,卡米尔没有料到如此荒唐的结局,她的心被这些字句敲打着,咚咚有声。 在书的结尾,金头战败了,他躺在那块白色的巨石旁奄奄一息。卡米尔感到自己就站在巨石之上俯视着他,看着他和太阳一起慢慢熄灭。她走下去,抱起那颗金头,献上最后一个长吻。而这个男人,也终于在死去的一瞬间认出了自己。卡米尔合上书,任凭眼泪恣意流淌。保罗的文字震慑着她的心,他具有同样的天赋,那种表现生命的天赋!她想起保罗曾经说过,没有谁是一部作品真正的模特儿,我们应该向自己的灵魂求教。这个未来的伟大作家,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外交部当一名整天无所事事的公务员呢?这个想入非非的家伙,他应该和大诗人兰波在一起,他应该远离身边庸俗肮脏的一切,去追求自己的幻想。 卡米尔背靠着枕头,在胡思乱想中昏昏欲睡。隐约中,她来到了一个黑夜中的墓地,四周都是阴森恐怖的墓碑,她迷失了方向,大声地呼唤着弟弟:“保罗,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住嘴,你这母狗!”突然,远处传来了保罗的声音,他恶狠狠地说,“你和那个老男人上过床!哦,我真替你感到恶心!”(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她眼含着热泪,跪下恳求弟弟的宽恕。她看到他弯下腰,两片金色的嘴唇渐渐靠近。他马上就要吻到她了。突然,他狂笑着后退,摔倒在地,慢慢合上了眼睛。保罗死了。 卡米尔惊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了。天已经亮了,她的心在突突狂跳,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翻身坐起来,拼命捂着嘴向脸盆跑去。一阵干呕之后,她恐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完了,一个孩子正在向她走来。 她还记得两年前,当他们刚刚开始相爱,她曾经偷偷地告诉罗丹先生她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那时他只是微微一笑,脸上交织着恐惧和羞愧的表情,始终没有回答行还是不行。他不知道,卡米尔的这句话并非无心之言,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爱情、她的生命、她的艺术和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全部都寄托在这句话里了。可是,当这个孩子真的来到的时候,她却不知所措了。 卡米尔对罗丹没有任何的要求。但是得知她怀孕的消息,罗丹先生还是有点儿紧张,因为他害怕罗斯,从上次罗斯大闹克洛·拜扬游乐场以来就整天为自己的这个丑闻提心吊胆:“我的天呐,又一件蠢事发生了。我什么也不知道,难道我身边的蠢事还不够多么!”但是当他确信卡米尔一定会保密以后,他就变得不以为然了,甚至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反正卡米尔住在了远离巴黎的利斯莱特城堡,这是罗丹先生一个朋友的家,家里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库塞尔夫人。 面对罗丹后悔的态度,卡米尔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她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风险。她爱他,也爱这个孩子,因此她愿意做一个未婚的母亲,就让人家说三道四去吧。自从她决心做一名女雕塑家,她就已经揭竿而起了,只是这支起义的队伍只有她一个人。她承受的“不名誉”的指责还少吗?现在,为了她的孩子,她更要大声疾呼,不会介意别人的目光。 为了掩饰自己怀孕的迹象,卡米尔开始深居简出;即便是不得不出现在雕塑室里,那件肥大的工作罩衫也能成功地帮助她逃开人们的目光。这些天,罗丹先生回到巴黎去了,他的一个朋友死了,他得去参加葬礼。卡米尔一个人住在利斯莱特城堡里,思念着他。她从窗户里向外望去,小桥流水让她的心情十分舒畅。她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孩子在她的腹中动胳膊动腿的快乐。孩子已经有六个月大了,情况一直良好。而她呢,则像个快乐的隐士,雕塑、画画,做她想做的事情。她把手放在右边的肋骨处,那里有点儿发疼,大概是孩子在压着她吧。她想像着孩子的脑袋的位置,柔声对他说着话。这几天,虽然她吃得很少,但是她能明显地感到孩子在很快地长大。她沉浸在惊喜的等待之中。 卡米尔想给罗丹先生写封信,把自己和孩子对他的思念告诉他。她知道,罗丹先生总觉得对不起罗斯,所以要常常跑到巴黎去安慰她;可是在那里,他又会为自己感到苦恼,不得不赶紧跑回来。哦,但愿他能快点儿赶回来,他现在是不是和罗斯在一起?难道他不记得他的孩子正在成长吗?……她坐在那里,刚写了几句就感到一阵胸闷气短。一定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卡米尔站起来,把一块手帕用冷水浸湿,搭在额头上。可是她仍然觉得呼吸困难,热得受不了。是不是调皮的孩子顶住了妈妈的肺?她强忍着不适,写下最后一句话:“罗丹先生,我求求您赶快回来吧。为了使我相信您就在我身边,我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您的公主。(您还记得您曾经这样称呼过我吗?在我们的游乐场,您是我的‘蓝胡子’,我是您的‘公主’。)” 卡米尔在信中千万遍地呼唤着罗丹,她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是她仍旧不放心,在信的末尾又加上了一句:“请您千万不要再欺骗我了,拥抱您,卡米尔。”窗外乌云密布,很快就要下雨了,夏天的雨水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卡米尔喘了口气,希望天气能赶紧变凉爽一点儿。她把信仔细地折好,装进信封。 第四章 爱情的丧钟(2) 卡米尔站起来,想把信交给库塞尔夫人,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可以顺带着照看她一下。可是,她的肚子和腰部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库塞尔夫人!”她只叫了一声就捂着肚子摔倒在地,她感觉整个肚子在裂开,有一只大手正在里面无情地搅动。“啊,我的孩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乖乖地呆在里面睡觉?为什么要和你爸爸一样折磨我?……”卡米尔痛得浑身痉挛,她在地上滚动着,嚎叫着,撕心裂肺。这是怎么回事?孩子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上帝啊!快来救救我的孩子!卡米尔的喊叫越来越弱。她躺在地上,全身扭曲,肚子仿佛已经被撕开,整个身子在不停地颤抖,眼前飞舞着无数的黑蝴蝶。酷热的天气和令人难以忍受的绞痛让她汗如雨下,罗丹!你在哪里?你究竟和罗斯在那儿干什么?罗斯!那个可怕的女人!是不是她已经知道自己怀孕,故意在这个时候拖住罗丹不让他回来?那该死的女人,难道她已经给我可怜的孩子施了魔咒?……我终于还是没有斗过她!……卡米尔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她睁开眼睛,仿佛看到身边围着一大群人,他们骑在她的身上,抓住她的双手。“你们要干什么?”卡米尔感到他们正在摸她的肚子,寻找着她的孩子。他们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双手,然后用刀割开她的肚子,她觉得内脏都被掏空了,她也要死了。“不!你们不能就这样杀死我的孩子!我爱他!我绝不能让你们把我的孩子带走!” “请您放轻松吧,有我在这里照料您!”这是库塞尔夫人的声音,“我已经叫人去请医生了,您会没事的。” 卡米尔仍旧挣扎着,终于耗尽了力气,昏死过去。 卡米尔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大雨也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坐着的正是罗丹先生,他得到了通知,已经赶回来了。 卡米尔疲惫地合上双眼,她的脸色比雪白的被单还要苍白。她瘦了很多,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头发披散在床上。罗丹先生握着她纤细的手指,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卡米尔就这么躺在那里,好像一具活死尸。有人替她擦洗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小产后的大出血到现在还没有止住,她的身体越来越白皙透明,生命正随着流出的血液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里溜走,她这样想着。现在,她惟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她什么都没了。虽然谁也没有告诉她,但是她心里十分清楚:她的孩子没了。卡米尔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像一片羽毛,正在慢慢地向天上飞去。 罗丹先生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该死,他为什么要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离开她呢?如果他在她的身边,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他没有。他让卡米尔一个人孤独地承受着这巨大的痛苦,要不是人们从她的手里发现了那封被紧紧攥着的揉皱的信,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过得是怎样绝望的生活,他甚至厌恶过这个孩子,拒绝去想起他。而在认识他之前,她总是笑着对人们说:“管他的,我热爱生活!”是她,激起了自己已经熄灭的生命之火。……罗丹先生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那座《地狱之门》,爱情的丧钟敲响了,死亡的大门正在向他和卡米尔敞开。一切无可挽回。 几滴眼泪悄悄地滑落在卡米尔的脸上,罗丹先生喃喃地说:“慈祥的上帝,请您饶恕我们吧,请您让我的卡米尔活下去。如果她死了,我会发疯的。”他头一次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以至于跪到了地板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听到罗丹先生的抽泣,卡米尔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脆弱的男人,她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放在他流泪的眼睛上,抹去了他的眼泪。 卡米尔卧床休养了几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库塞尔夫人家隔壁的一个小姑娘帮助她做出了重大的决定。她叫娜娜,金发碧眼,惹人怜爱。娜娜总是悄悄地采集一些美丽的鲜花和散发着香气的草莓给她送来。开始的时候,卡米尔一看见她,就会想起她死去的孩子,伤心得不得了;但是渐渐地,她爱上了这孩子带来的生命的气息。和卡米尔熟识了,娜娜就缠着她让她教会自己画画。她是那么有灵性,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幻想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画得越来越好,看着她的兔子素描,卡米尔心想:“罗丹先生都从未完成过这样一张画的四分之一。” 娜娜的童趣和她对绘画的执著让卡米尔考虑了很多事情。失去孩子让她猛醒,她发现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无所作为。既然死神还不愿意这么早就把她带走,她就应该重新回到生命之中,活出自我。今年,卡米尔已经二十七岁了。为了这个孩子,她离开了各种各样的沙龙和展览会;为了罗丹先生,她闭门苦干,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可是结果却是她被人遗忘了,她自己也失去了再次拼搏的勇气。人们看不见他们这一对,没有人再提及她和她的雕塑才能。她已经和整个巴黎社会格格不入了。在库塞尔夫人家休养的这段时间里,她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只有从保罗偶尔写来的信中,她了解到父亲对她是多么的伤心和失望。他希望女儿努力战斗,而不是任由他人摆布,可是现在她却松懈了。 父亲说得没错,她快二十八岁了,可是至今她还没有举行过一次作品展览会。她不能再这样浪费自己的生命了。她不能变成第二个罗斯,否则她也一定会被罗丹先生抛弃。一月份即将结束,尽管外面还是一片洁白的寂静,卡米尔心中却已经燃烧起了生活的熊熊火焰,她感到力气正在恢复到她的身上。 今天,她就要离开罗丹先生,重新书写她的人生。她已经沉默了三年了。卡米尔收拾好东西,最后一次站在落地的大穿衣镜前,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几个月的时间,真是沧海桑田,她不再是一个少女,厌倦了肉体的欲望,她是一个妇人了。一个同样美丽的妇人,只是这美已经不再纯洁。 她将再也听不到罗丹先生的声音了。曾几何时,她总是聚精会神地听他侃侃而谈,说什么美貌转瞬即逝,真正的青春仿佛害怕爱情而又在心底召唤着它……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是多么崇拜他啊!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十分可笑。什么是“真正的青春”,什么又是“坚韧的爱情”?事实根本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她隐藏在他的身后这么长时间,还在等待什么呢?“我要马上回巴黎!”她的新雕塑室已经租好了,就在意大利大街一一三号。雕塑室的名字就叫:卡米尔·克洛岱尔工作室。她要抛弃克洛·拜扬游乐场,抛弃在库塞尔夫人家度过的痛苦经历,也要抛弃和罗丹先生所共有的一切。如果她再不这样做,就不能完成自己的雕塑作品,不能实现自己的艺术理想,那她和罗斯还有什么区别呢?不管罗丹先生信不信,她都要离开他了。 卡米尔走到大门口,转过身最后看了这幢房子一眼,这里留下了自己的眼泪和鲜血,留下了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也留下了那不堪回首的过去,现在她要跟它说再见了!哦,不,不是再见!是永别!卡米尔的心微微一颤,她重重地关上大门,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回到了巴黎,卡米尔义无反顾地回到克洛·拜扬雕塑室,准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却碰巧在那里遇上了正在工作的罗丹。罗丹对她的回来显得十分高兴,可是还没来得及问候和拥抱,卡米尔已经在开始收拾东西了。罗丹竭力想挽留她,可是卡米尔却近乎失常地大叫:“我一定要搬走,我再也不能睡在这里了。这里的夜晚太凄惨,我除了整天无止境地等待你,什么也做不了!” “卡米尔,那不是我的过错!”罗丹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是的,你永远都没有错。对你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取乐的玩物,一个供你消遣的东西!我们没有私生活,你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连罗斯都变得比我重要!” “你忌妒了,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罗丹觉得卡米尔简直是无理取闹。卡米尔的衣服高高地堆在大皮箱上,她看上去十分委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怦怦直跳,她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这个堆满了图书、石膏和凿刀的工作室是她居住很久并且已经深深爱上的地方。但是现在她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了。罗丹常常不在,这使她陷于悲惨无助的境地。她绝望地叫道:“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冷漠无情、自私自利,如果我留下来,我会死掉的!”罗丹没有说话,这更让卡米尔气得脸色发白。在这种可怕的沉默中,卡米尔又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头抬得高高的,动作坚决而有序。“过来,亲爱的,”罗丹突然满怀深情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你对我的期望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我不想听你道歉!”卡米尔叫道。她利索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拎上皮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雕塑室。罗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四章 梦中的幽灵 在她的生日那天,卡米尔又一次坐在了自己家的桌子旁边。她真想大哭一场,幸好还有欧仁妮陪伴着她。虽然卡米尔什么也没对她说,但是她一直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这就够了。 外面下着大雪,到处是一片静谧的白色。房间里飘着咖啡的浓香,还有那轻柔的音乐。那是什么音乐?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仿佛是一只温柔的手[奇`书`网`整.理提.供],在轻轻抚摸卡米尔受伤的心灵。此刻,卡米尔正斜倚在床边,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年前的皇家大街韦伯尔咖啡馆。正是在那里,她认识了德彪西先生,德彪西也认识了她。这个年轻的男子让她重拾希望,鼓起了雕塑的勇气。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都喜欢透纳的作品,而罗丹先生却对他评价不高。他们还爱读爱伦·坡的书。但是在罗丹先生那里,塑泥永远是他全部生命的中心,他总是抱怨自己三十七岁才开始雕塑真是太晚了。的确,罗丹先生怎么能和德彪西先生相比呢,他都已经年过半百了。 那一晚,天上也飘着洁白的雪花。在咖啡馆里,他把她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他的朋友:“卡米尔,一个了不起的雕塑家。”他们在一起无所不谈,亲密无间,好像早就熟识了似的。德彪西先生特别亲切有趣,他说自己在大作家普鲁斯特面前没有共同的话题,喃喃着好像一只大笨熊。哈哈哈哈,卡米尔听到了自己久违的笑声,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罗丹的命令,罗丹的雕塑室,还有罗丹的苦恼……这些在笑声中暂时离开了她年轻的心,她发现自己还没有老得那么可怕,也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罢了。克洛德·德彪西先生那年二十八岁,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与雕塑家一样灵巧的双手。卡米尔爱上了这双手。德彪西为她谱写了一首曲子,低声地为她吟唱。他双唇紧闭,发出好像野猫一样的叫声。在德彪西的歌声中,她这个跛脚的女人,快乐得好像要飞起来。 后来,卡米尔和德彪西先生经常见面。因为不喜欢咖啡馆里那些傲慢的女人,他们就一起去参观展览,听音乐会。以前,卡米尔并不喜欢音乐会,她讨厌那些不和谐的音符和观众粗鲁的喧哗。但是,德彪西先生教会了她平心静气地欣赏音乐,从中发现美的享受。有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到德彪西先生的朋友戈代夫妇家去做客。在那里,每次饭后,德彪西先生总要演奏一曲;而卡米尔呢,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给他画像。虽然她对他演奏的曲子并不十分熟悉,但她总能一坐就是很长时间,直到曲终。……和德彪西先生在一起时,罗丹先生和他的模特儿、他的大理石粗坯都离卡米尔越来越远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喝了酒,走在月光照亮的马路上。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稀少。他们在德彪西哼出的华尔兹舞曲中拥抱在一起,舞出欢快的舞步。卡米尔的跛脚踏在白色的路面上,头紧紧地贴在德彪西先生的肩头。她的发髻松开了,波浪般的卷发披散在她的胸前。他注视着她,呼吸着她身上散发的女人的香气。月光下的她好像是一个梦中的幽灵,一个他苦苦追寻的死亡的幽灵。他搂着她,生怕她会像雾气幻化出的美人,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倏地,德彪西先生停了下来,两个人喘着气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他慢慢地凑近那双苍白颤抖的嘴唇,并俯下了身体。 卡米尔被等待和恐惧的情愫折磨着。她瞪大了眼睛,穿过德彪西的脸,她看到了一个人,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正在用忧郁的眼神凝望着她。那个人的轮廓渐渐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如同幻影,挥之不去。她看清了,那是罗丹先生的脸,还有他佝偻着的身躯。她激灵了一下,猛地推开德彪西先生:“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然后她转过身,发疯似地跑开了。她生生把他从自己的生命中撕开了,她的心里流着血。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中永远也不会有音乐了。 “德彪西先生,再见了。” 天亮的时候,卡米尔又回到了阿塞-勒-里多。那一天距离今天,恰好是一年。 是的,她已经和她的“罗丹先生”分手了 第四章 复合(1) 六月总是让人感觉充满了希望,到处是欢声笑语、鸟语花香。卡米尔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发现了这个城市的另外一面,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的巴黎。瞧,一个英俊的男人走了过来,为什么他显得有些羞涩?他是不是要去向心爱的姑娘求婚?还有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那位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老婆婆,那个可爱的放风筝的小男孩……卡米尔走走停停,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看到的一切都速写下来。她的工作不就是表现出他们的美吗?这条街上的人们给予了她创作的灵感,她好像已经看见了几件作品的雏形…… 现在,卡米尔在意大利大街一一三号——她自己的雕塑室里,在孤寂中顽强地奋斗着。她的脑子里装满了画像、构思,她下定决心要在明年的美术展览会之前,把《罗丹的胸像》完成,并铸成青铜像。她不再去罗丹的工作室,不再为罗丹而工作,不再为罗丹而放弃自己的雕塑生命。从现在开始,她要挽回以前损失的所有时间,重新开始为自己工作,为自己雕塑,为自己而活。难道,她没有为等待他而浪费了过多的时间吗?可是命运并没有因此而垂青于她,所以,她要向命运挑战,她不想成为被缚在十字架上的女普罗米修斯! 开始的时候,罗丹还幻想着卡米尔不过是一时赌气,认定她一定会再回到他的身边。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卡米尔的离去终于让罗丹认识到她的勇气和倔强:不再哀求,不再威胁,更不再希望,既然给不了我要的完整、惟一的爱情,我只能选择离开!罗丹完全陷入了绝望。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克洛·拜扬游乐场,再也没有那个美丽的身影,没有爽朗的笑声,没有激情缠绵的夜晚。他停止租用这座古老的住宅了,那块出租房屋的招牌,又开始在生锈的铁删栏门上摇晃……卡米尔每天都会在这座房屋前经过。她的雕塑室离那里只有几步之隔,但罗丹对此却毫无所知! 直到有一天,罗丹跌跌撞撞地跑去找她。那已经是美术展览会之后的事了。 在这次展览会上,卡米尔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成功地制作出了大师的胸像,并请人把它铸成了青铜像。不错,她并没有罗丹先生做她的模特儿,但是她既熟知这座雕塑的模特儿的每一个特点,更深谙他的灵魂。她同样是在用她自己的灵魂在雕塑啊。她仿佛又回到一八八八年的展览会,人头攒动,赞美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的心血、她的精神寄托——《罗丹的胸像》,在展览会的展台上熠熠发光,旁边是一张名片:“卡米尔·克洛岱尔小姐,雕塑家。意大利大街一一三号”。她终于又一次成功地向世人证明:她已经获得了自信和内心的平静,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来。 这次展览会让她再次光辉四射,人们甚至提名她为国家艺术协会的会员。他们把她和达·芬奇相提并论,认为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这位雕塑大师的形像特点。卡米尔塑造了一个多么动人的胸像啊!他看上去意志坚定,伤感、沉思,已近暮年。他的眼睛凝视着远方。他有着一个鹰一样的鼻子,高高突起的颧骨和额头,浓密的胡子线条分明。雕塑的姿态自然随意,细节经过精心处理,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他前额的皱纹和眼角的鱼尾纹以及松弛的眼袋都在向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无情,而罗丹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似乎也已经燃尽了他的激情。 的确,她不再是罗丹先生背后的女人,当她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她总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她变得更加成熟,而相形之下,罗丹先生却有点儿退缩了——他在这次展览会上没有展出任何作品。但这并不影响他仍然成为舆论的焦点——这次人们是因为她而评论他!人们议论纷纷,都把这座胸像看做是他们两个决裂的标志。 在自己的雕塑室里见到罗丹,卡米尔似乎平静了很多。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更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风韵。泥土和敲凿大理石带来的灰尘也不能掩盖她湖蓝色眼睛的灵光,就算是运河水涨,她醉倒在阁楼上,宛如灰姑娘,她也一样美丽惊人。没有什么可以掩藏天才和美,就是罗丹也不例外。 他还是来了,身穿黑色风衣,脚蹬漆皮鞋,头上还戴着一顶大礼帽。一看见他穿着这么一套奇装异服,卡米尔就禁不住想笑,心里却流出一丝酸楚。他整天穿得如此隆重,盘旋在各种交际场合、政府会场和达官显贵的身边。他怎么可以那么做呢?他那曾经沾满石屑的工作服,那双粗糙有力的手,他的朴实,他的学究气,这一切都跑到哪儿去了?不,她永远不会为了得到一份定单合同而梳妆打扮成那样,头戴帽子、脸蒙面纱地去拜见什么部长大人!尽管如此风光过后的她现在依然没有得到什么合同和预付款。要知道妹妹路易丝就要结婚了,而父亲早就没有了经济能力;作为姐姐,她其实很需要一笔钱来给她当嫁妆。还有她的《沙恭达罗》,她早就想把它铸成铜像了。还有她的雕塑室,眼看又到了交租金的日子。…… 他抓住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地说:“我累了,卡米尔。我真的太累了。” 躺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喝着冰镇的柠檬水,他找到了好久没有体验过的寂静与和平。卡米尔冰凉纤长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还带着他熟悉的味道……望着她,他不想隐瞒任何东西,他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像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太婆,倾诉自己的失意,自己的痛苦,自己的不被人理解。 原来,在南希举行的《洛兰雕像》揭幕仪式上,他的作品受到了无情的攻击、嘲笑和抗议。很显然,没有了卡米尔的罗丹,也同时失去了创作灵感的源泉,看看他那几匹奔马的草图就知道他必然会失败了。可是这对“雕塑大师”罗丹先生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卡米尔无语,她完全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她也曾经历过,彷徨过,放弃过。可是,除了安慰,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自己也刚从生活的泥潭爬出来啊!她只有尽可能地挑选字眼,重新给他力量,给他希望,给他信仰,给他生命:“罗丹先生,这有什么关系呢?您还记得您的《青铜时代》吧?打那时候起,对您的批评就没有真正地停止过,您又何必为它伤心呢?除非您告诉我,之前那些虚浮的夸奖已经让您飘飘然了。” 罗丹先生注视着卡米尔,心中充满羞愧和赞赏,她果然最了解他。 “您不是常常跟我说要耐心、耐心、再耐心吗?不要再耿耿于怀这些无聊的琐事了,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 就这样,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们静静地坐在房间的阴凉处,享受着生活的片刻安详和清闲。这时候,他们不再是两位大名鼎鼎的雕塑家,而仅仅是两个在长途跋涉的旅途中走累了想停下来歇一歇的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对面墙上的身影画出人世间最完美的和谐。 “这是什么?怎么捆扎得像一根滑稽的红肠?”卡米尔的视线落到罗丹刚才带来的一个包裹上,他似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哦,这是,是……是我从南希那鬼地方给你买的礼物,想……想送给你。”罗丹先生突然显得那么腼腆,他很不好意思地请求卡米尔的原谅。“啊,好漂亮!”当她打开绳结时,忍不住一声惊叹。这是一把多么漂亮精致的伞啊!一把火红火红的花边伞!就像一个太阳,或是一朵刚刚盛开的大红花,把她的脸也映得红红的,写满了欣喜。卡米尔站在那里,穿着破旧的工作服和木鞋,出神地望着它,她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么漂亮的伞。 兴奋中,卡米尔不禁小心翼翼地撑开伞,让它在自己的头顶最大程度地开放,好像一朵鲜艳夺目的花。这回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没有伞而被晒得黝黑的脸而取笑她为“摩尔女人”了,她,卡米尔,也可以像那些贵夫人一样撑着伞走在大街上了。卡米尔高兴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模仿着贵夫人的步子。接着她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轻手轻脚地把伞收好,抚平伞面上的皱痕。她可舍不得把它给弄坏了。 “卡米尔,回到我的身边吧,我请求你!没有了你,我真的一事无成!我做不了塑像,也根本完不成定单。你可以保留你的工作室,只要你能够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是我的女伴,我的生命,也是我的女人!”罗丹有点儿语无伦次。他竟然向她求婚了,打算娶她为妻!他在幻想他们以后美妙的生活,他们一起在雕塑室里创作,相互激发灵感,相互切磋改进。他要租下一个大大的套间,他要他们在所有人面前相亲相爱地生活,不再有漫长郁闷的夜晚,不再有孤苦一人的床……他在她面前打开了一幅美丽的画卷,那曾经是她多么向往的生活! 但是,卡米尔已经不再是那个冲动野性的小姑娘了,爱情的苦药、失去自我的疯狂,在她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单单为了雕塑,她并不需要他;可是她却是他不可缺少的。她感到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清贫而宁静的生活将因为这次碰面而被再次打断,她始终没法逃脱罗丹的阴影,那个她用生命爱着的男人。或许这样也很好,卡米尔悄悄地想。如果罗丹先生肯帮忙的话,她要保留自己的工作室并不困难。 不过她并没有向罗丹先生开口要钱,尽管这是个好主意,但她是不会这么做的。她收下了那把花边伞,同时也收起了这个男人献给她的爱情信物,这就够了。她的芳心再次被俘获了。 “我希望我从来也不曾认识你……”卡米尔对罗丹说。 “可是我们已经相识了,于是你成了我最强的敌人。”罗丹对卡米尔说。 第四章 复合(2) 不容她考虑,他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头,生硬地吻着她的嘴唇。就像一头陷入绝望中的野兽,在寻找释放自己的出口。“别,别离开我!”他那双手紧紧地抱住她不放。他的粗鲁使她体内的野性全部爆发出来,刚才谆谆善诱的成熟一下子都不见了。她猛扑到他怀里,扑进快乐的深渊。她决定占有他,然后盛气凌人地抛弃他,她也要让他对自己表示遗憾,让他对自己曾经的言行表示后悔。从雕塑室里的相识至今,他们就这样纠缠在一起,相互征服,相互挑战,相互爱怜和憎恨。她从他的身上学会了甜蜜的温柔,也体会到了蹂躏的痛苦,他交给了她乐趣与激情,也交给了她等待和耻辱。今天,她要把这一切统统还给他。此刻,她毫无怜悯之心,毫无关切之意,她只想痛快地报复,证明自己同样是一位杰出的雕塑家,证明自己也可以燃烧,可以将这一个灼热的躯体燃成一堆灰烬。她要完全战胜这个人! 她脱去了他的衣服,他撕下了她那件贴身的连衣裙。她一下子抱住他,让这颗淫荡而腐烂的心,在她的双手中跳动。他紧紧抓住她的两只乳房,蹂躏着这对战俘不松手。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决战,两个人都想进攻,都想俘虏对方,都想战胜对方。他们就像罗马角斗场的两名角斗者,一个挺着腰杆,胸脯好像一副白金的盔甲;一个握着一把泛光的宝剑,剑锋在寻找对手。这一张浅色的床,就像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场,将角斗者熏得热浪冲顶。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她是杀害自己的刽子手。 突然,她粗暴而下流地转过身子,发出一声挑逗的淫笑。她一边松开自己的头发,一边挑衅地望着他,悄悄地将腰部滑入他的身下,紧贴着他,用手摩擦着他的脖子。她能感觉到他的那个玩意儿在她的头发间跳动,那是他快要发起进攻的标志。但是,今天,他没有这个机会了。她转过身去,用嘴唇狠狠地咬住并舔着他的身体。“罗丹先生!”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地从她的嘴里蹦出来。她胜利了,她傲慢极了。此时,他真想杀死他。他明白这一声呼喊,字字带着辱骂的愤怒和快感!她始终不是一个弱者,即使在这一方面,她也终于变成了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他感到懊恼,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地占有她;他感到无奈,他已经失去了她,而她永远都不会被他完全征服!如果说以前的激情缠绵是爱的爆发,那么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战斗,一场没有真正的胜利者的战斗! 突然,他想要一个孩子,再向她要一个孩子!如同一个穷途末路,拿出最后一张王牌的赌徒,罗丹挣扎着朝她喊出他的要求!这个卑劣无耻的家伙,他用自己的宝剑狠狠地挑开她的伤疤,再一次深深地扎了进去。他成功了!卡米尔突然停止了疯狂的进攻,一动不动,眼神暗淡无光。她慢慢地合拢双腿…… 不知过了多久,罗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卡米尔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罗丹先生又一下子变得精力充沛,他激动地说:“差点儿忘记告诉你,亲爱的。有人请我塑一个巴尔扎克的像,以纪念这位文豪一百周年诞辰。我非常有信心,这将是一座不朽的杰作!” “可是你说过你再也不接公家的项目了。” “这个像是法国文学家协会订购的,巴尔扎克是这个我国最重要的作家组织的创始人。协会主席左拉推荐我来塑这个像。你说,我该不该接受这个项目呢?” “你早就决定接受下来了,是不是,罗丹先生?”没有人比卡米尔更了解罗丹。他脸上每一个眼神的变化,每一条皱纹的抖动,都在告诉卡米尔,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去雕塑巴尔扎克的塑像。 “是的。”他想接受这个项目的心情是那样迫切,使他自己也感到有点害怕,“没有哪位作家会比他更加吸引我了。雨果、福楼拜、左拉、都德,都比不上他。巴尔扎克所描写的是我所了解的世界,我就是在那个世界里长大的。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艺术不要虚构,要注意观察。是的,有谁能比巴尔扎克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呢?他的《人间喜剧》简直是我的《圣经》。” 停了一会儿,罗丹先生的激动又变成了悲哀:“但是,我断定他们不会允许我按照他的真实面目去雕塑的。巴尔扎克比他所创造的所有人物都更富于戏剧性,更难以雕塑出来:他胖得像个水桶,肚子向外腆着,双腿短粗,难看的大脸盘上长着一副腊肠样的嘴唇。他臃肿而敏感,性格极端复杂。我知道,接受这个项目可能让我发疯,但是……”他两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辉,“卡米尔,如果把它接受下来,我就需要投入我的全部信念,全部精力。”他拥抱着卡米尔,吻着她的眼睛、脸颊和嘴唇。“你千万不要再离开我了,我需要你做我的第一助手。只有你才明白我想做的是什么。” 卡米尔几乎忍不住要答应他了!这是一次雕塑艺术上的巨大的挑战,更是对爱情的最后一次希望。她无力拒绝。但是,此时的卡米尔毕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了。肉体和心灵的伤痛也在让她慢慢成长。她僵硬地躺着,尽力显得冷冰冰地说:“为什么要选择我?罗丹先生,你不是还有那么多的学生吗?他们现在个个都已经成为巴黎著名的雕塑家了,只有我,蜷缩在这里,连一次正式的展览会都没有举办过。我恐怕难以胜任。” “不,卡米尔,现在你是惟一一个应当获得这个机会的人,也是惟一一个值得我信赖的人!”罗丹说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卡米尔的脸红了,放弃他吧,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叫道。不管他怎么表白,他不是一个真诚的爱人,他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只对他的雕塑有感情。尽管卡米尔在心里一个劲儿地让自己不要心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说道:“你可以信赖布歇。他的雕塑同样出色。”“不,现在谁也不能和你相比,没有人能够代替你的位置。卡米尔,我不能没有你,我的雕塑同样不能没有你!” “放弃他吧!”那个声音在卡米尔的心里重复着,“丢开他,这是不会长久的,所有的理智都在反对你的答应!他是永远不会离开罗斯的!永远……” “你愿意离开罗斯吗?”卡米尔忍不住问。罗斯的存在让她没办法对罗丹先生放心。 “我这就让她搬到乡下去,”他说,“只要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让她搬。然后我们就可以集中全部的精力来塑《巴尔扎克》了。” 眼前的罗丹就像她以前所见到的一样,热切地想要雕塑,他那种急迫的热情使卡米尔全身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他就像巴尔扎克一样,是属于大自然的一个精灵,”看着罗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卡米尔叹了一口气,这样想,“他的精力是来自自然的伟大活力。”现在,她终于理解他了。这是一个真正拒绝舒适和悠闲的艺术家,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发现美,发现真,并且找到表现它们的最好的形式。 “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到巴尔扎克出生的图尔去旅行,”罗丹先生接着说,“我保证我们将在那里度过愉快的假日。” “是度蜜月吗?”卡米尔的眼里满是期待的目光。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除了你、我和巴尔扎克,我们什么都不用去考虑。” “那就让我们尽快去吧。”卡米尔彻底投降了,她也只是一个女人,这样的浪漫与温馨,又有哪个女人不会为之动容呢? 第四章 我们是去度蜜月吗? 很快,罗丹先生就正式接受了雕塑巴尔扎克像的委托,报酬是三万法郎,预付一万,他同意用十八个月的时间完成塑像。但是,和卡米尔一起去图尔的承诺却没有很快履行。因为,十八个月的雕塑时间是远远不够用的。罗丹越是研究巴尔扎克,就越感到眼前的任务繁重。此外,他不得不再次对《雨果》进行修改,并对《加莱义民》作些变动。巴尔扎克的塑像使他充满了活力,他想同时加工所有的那些塑像,甚至还想给《地狱之门》再增添几个人像。另外,罗丹还接受了几个私人委托的胸像,因为带卡米尔去图尔旅行和让罗斯搬家到乡下去都需要钱。他手忙脚乱地不停地塑着,每当卡米尔问起旅行的事,他都不耐烦地粗暴吼叫:“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在这忙乱的时候,请您不要再为这样的事情烦我了!” 卡米尔等着罗丹先生履行诺言,一过就是好几个月,漫无目的的等待终于使她因神经衰弱而卧床不起。罗丹从自己的雕塑室赶过来看望她,不知如何是好。卡米尔面对墙壁躺着,坚决拒绝去医院治疗。她好像已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万念俱灰,快要断气了似的。她害怕罗丹先生又一次地哄骗她。这让罗丹感到心烦意乱:她又不是他的太太,为什么要请求她的原谅呢?不过,他还是把卡米尔的手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温柔地抚摸着。卡米尔抽回了自己的手,脸冲下躺着,拒绝跟罗丹说话。她不吃,不睡,不作任何事情,就这样躺着。她希望自己的冷漠能抵挡得住他的甜言蜜语,能够让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与理智。所以她拒绝做任何事情,只是躺在床上,直到罗丹先生最后作出了去图尔旅行的安排,她才起来。罗丹先生告诉罗斯,他要到图尔去一两个礼拜,以便考察巴尔扎克的出生地。至于将和谁一起去,他当然是守口如瓶了。忙着收拾行李的卡米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疲惫不堪,但她的脸上却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在图尔,他们住进了郊区一家古老的乡间客栈里,住房十分宽敞,但摆设却简陋破旧,只有褪了颜色的窗帘和一张只要轻轻一碰就嘎吱作响的铁床。卡米尔离开巴黎时很兴奋,梦想着把居住的旅店当作新婚的卧室,但眼下的一切却使她感到沮丧。此时,站在一旁的罗丹却显得十分满意,因为室内光线很充足,他可以在房间里进行素描,这就足够了。卡米尔尽管因满屋的灰尘在不停地打喷嚏,但为了不破坏两个人出来度假的兴致,她没有流露出自己的不快和失望。 罗丹先生在旅客登记簿上写的是“巴黎内拉克先生偕夫人。”“这是为了尊重礼仪。”他对卡米尔解释自己不署真名的原因。其实她又怎么会怪他呢?卡米尔非常体谅他所做的这一切,她是不会让他感到丝毫为难的。尽管她盼望着会有那么一天,罗丹先生会为她考虑考虑,不再让她受委屈。 稍稍整理了一下房间之后,卡米尔取下了那顶特地为这次旅游而买的花色时髦的新帽子,她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儿,罗丹先生就坚持说他们应该马上去巴尔扎克出生的地方去看看。 卡米尔真怀疑罗丹是否懂得理解她、体谅她,但她还是跟着他走下一座狭窄的螺旋式楼梯。走出旅店的大门,罗丹不住地对卡米尔称赞这座小客栈精巧的设计和宁静的环境。卡米尔满脸是旅途的疲倦,没有搭话。穿过狭窄的小巷和中世纪的街道,两个人终于来到巴尔扎克出生的那幢小房子前面。他们不禁大失所望:这幢房子一点儿与众不同的特点都没有。他们没有进去,而是来到公共广场上。在那里他们看到了拉伯雷和笛卡儿的塑像,却始终找不到巴尔扎克的。罗丹不得已询问过路人,在图尔城里是否有巴尔扎克的像,但他们居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们根本从来没听说过巴尔扎克! 尽管如此,罗丹先生和卡米尔还是很喜欢图尔这个地方。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在城里和乡间漫步。太阳温暖而明亮,到处是花圃和葡萄园,天地间充满了令人目眩的鲜花和嫩草的香气。他们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沉浸在恬静安详的气氛中。在一座古老的城堡前,他们停下来稍事休息。那座城堡有一个漂亮的中世纪拱门,围墙的扶壁高耸入云,正面墙上装饰着精美雅致的雕塑。罗丹被无名的中世纪雕塑家的精湛技巧迷住了。这些雕塑给了他一种新的快感。卡米尔则在一旁静静欣赏着他的脸,是的,她最爱他这副陶醉的神态,在这张脸上体现的是对艺术的渴望和憧憬;如果他一直这样,我会永远爱他!卡米尔想,但是她又恨他时常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这会让她觉得,只有艺术和雕塑才是罗丹先生的最爱,他好像从来也没有真正爱过哪个女人。 回到客栈,两个人都有点儿疲惫了。但是卡米尔还是特地换上了一件漂亮的白色丝质睡衣,这是她特地为这次旅行准备的。要知道,卡米尔在心里是多么地在乎这次难得的二人之旅!可是,她的心思似乎并没有引起罗丹的丝毫注意。他显得有点儿不耐烦,想让卡米尔把那件睡衣脱掉。他刚才已经瞥见她在墙角换衣服时的裸体,那美妙的乳房和优美修长的大腿让他对雕塑又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他坐在铁床边,赤着上身,用素描笔指着她的胸部说:“你不应该遮掩它,那样我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看清它。你有一个绝妙的胴体,尤其是现在!” 卡米尔很怕听到这样的话,因为她不知道罗丹到底是把她当作情人还是一个模特儿,但当她听见罗丹接着又夸她裸体走路的姿态优雅无比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笑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不是雕塑家的你?”卡米尔一边说着,一边还是照着罗丹的请求脱掉了睡衣。但她没有照他要求的那样在屋里来回走动,而是飞快地向他跑去,坐在他的膝上,摆出他想要却未完成的塑像《吻》的姿势。罗丹知道她在故意捣乱,但是他现在已经不能再画她了。热血在他的体内急速涌动,欲望使他全身震颤。卡米尔紧紧地靠着他坐着,满怀喜悦地、热烈地拥吻他。罗丹难以抗拒这股洪流般的热情,他迷狂般地把她拉向自己…… 那一夜是他们一生中最为热情奔放的一晚。他表现得越是精力勃发,她的反应也就越是充满了热情。到太阳初升的时候,他们双双入睡,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离。 接下来的日子是忙碌而甜蜜的。阿里—勒—里多、利斯莱特、都兰……他们一块儿收拾行李,一块儿拖着沉重的木箱子赶火车,一块儿为最后的安顿生活而努力。他们要共同完成《巴尔扎克》塑像。他们到了农村,寻找一切素材。他们贪婪地阅读一切有关巴尔扎克的书籍,到处寻找有关他的素描、画像、雕像,不辞劳苦地去寻找曾经为巴尔扎克做过衣服的老裁缝……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有欢笑也有痛苦的克洛·拜扬雕塑室,两个人激情澎湃,灵感迸发,彼此用雕塑来交流思想的火花,大理石上的粉尘像飞雪一般洒落在他们的身上。在那些不顾一切燃烧激情的日子里,他们再次成就了一件神奇的作品。他们是天生矛盾却又最契合的一对。 卡米尔是那样快活,她甚至都没有敢贸然提出结婚的建议,她害怕这会影响罗丹先生的情绪。图尔周围是法国的天然花园,能给人一种非同一般的幸福和安宁的感觉。在这里,生活的变化无常似乎不再打扰他们。什么政府委托项目的失败,什么即将来临的困难,一切忧患和恐惧都在这无比的喜悦中统统地烟消云散了。在巴黎日渐苍老的罗丹先生,在这里重又焕发出青春的活力。他充沛的精神也深深地感染了卡米尔,令她感到十分欣喜。她欣赏他的力度,感激他灵巧而又强有力的插入和事后的温存体贴。在这种高昂的欢乐之中,卡米尔默默地向天祈祷,但愿他们的欢乐永无尽头。 关于他们的计划,卡米尔没有对家人透露半点消息,甚至连父亲都被蒙在鼓里。她要等过完这个夏天,等他们完成了属于他俩的《巴尔扎克》,再来解决这个问题——真正地成为罗丹的女人,光明正大的、名副其实的罗丹的女人!想到这里,卡米尔疲惫的脸上就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她要用《巴尔扎克》作为他们爱情之火复燃的见证!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巴尔扎克》却成了他们最终分手的见证者! 第四章 欢乐的尽头(1) 在图尔逗留了一个月之后,罗丹和卡米尔返回巴黎。罗丹在外面逗留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一倍,但这还是值得的。他让卡米尔留在意大利街的雕塑室,答应她晚上就回来。 回家以前,罗丹先生到大学街那间大工作室里去转了一下,结果人们对他说罗斯到工作室去过,并要求他们告诉她是否有罗丹的消息。这使得罗丹回家时心里就很不舒服,但是罗斯的叫喊声同他的叫声一样高,直到最后他感到再这样吵下去非得精神病不可,这才算停止了争吵。罗斯宣布她要走了,因为罗丹走的时候说在外面只呆一、两个星期,可实际上却呆了整整四个星期。 罗丹真想让她一走了事,从此再也不同她来往。但是,离开了他,罗斯又能怎么办呢?他转过身去。罗斯知道他早就想走了。但是,他走了,她又能上哪儿去呢?她开始哭泣起来。罗丹的心又软了,他回过来温存地抱住她,吻着她,这个可怜的女人。 等罗斯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罗丹先生把她抱上床,说:“亲爱的罗斯,你太劳累、太激动了。你需要好好休息,需要乡间的新鲜空气。”他帮罗斯盖上被,压好被角,好使她感到温暖和舒适。这样少有的关心和体贴让罗斯十分感激。那天晚上,罗丹就留在了家里,同罗斯呆在一起。他不能丢下罗斯不管,她看起来是那样无依无靠。罗丹想,卡米尔对此应该能够理解。 事实上,卡米尔对此并不理解。她讨厌罗丹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更不愿意他周旋在这些女人之间。在她看来,罗丹的每一个晚上都是一次选择,不管是在意大利街的雕塑室,还是在罗斯的房间,两个地方都没有不可不留下的理由,只有罗丹自己的感情在支配。在卡米尔眼里,罗丹的每一次夜不归宿,都是对她的一种轻视和背叛,这让她无比忧虑,她不知道罗丹是不是还记得对自己的承诺,是不是还愿意离开罗斯永远跟她在一起。 第二天,当罗丹回到雕塑室的时候,卡米尔以冷冷的沉默来接待他。好在罗丹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态度,他高兴地说他刚为罗斯找了一幢不错的别墅,他马上要让她搬过去住。原来罗丹已经在巴黎郊区贝尔维尤找到了一所房子。他要卡米尔相信,此后,他在巴黎的时候就完全属于她一个人了。 搬家的那天,罗丹站在大奥古斯坦大街那幢四处漏风的老房子外面,心里感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时期就要结束了。除了在比利时度过的那几年之外,他一直都生活在这个地区。而现在,两个女人的生活使他不得不对原来的生活状态作出一些改变了。他不知道这样的安排能不能解决问题,但是,他感到对罗斯的怜悯和同情正在把他拉向罗斯的一边,而对卡米尔的爱又在把他拉向卡米尔的另一边。他不知道他的生活何时才能在这种拉扯中真正结束。 罗斯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罗丹赠给他的那个她抱着婴儿时期的小奥古斯特的母子像,脸上带着微笑。罗丹对她表示的这种关心使她满意。说真的,她对这所古老的房子从来没有喜欢过。新居座落的地段风景宜人,可以俯视巴黎市和塞纳河,四周环绕着茵茵的草地和众多的果园。罗斯喜爱乡村,而且罗丹似乎也对贝尔维尤很有好感,这就使罗斯更加相信他一定会经常回家来看她的。罗斯的配合和热情使罗丹感到高兴,他觉得自己出的这个主意终于解决了纠纷。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卡米尔隐隐地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罗丹已经好几次离开巴黎了。在她的追问下,罗丹不得不承认:他又去乡下看望罗斯了。“她病了,我不能扔下她不管。”罗丹先生无奈地说。卡米尔不再说话,她觉得头晕目眩,原本阳光灿烂的晴空不知何时起开始出现了一道阴影,这道阴影还在不断地扩大,扩大。尽管如此,卡米尔还是没有放弃,毕竟那样的生活是她向往已久的,她为这一天的到来付出了多少时间、多少青春、多少感情!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许罗斯真的病了,也许罗丹仅仅是出于同情和感恩,也许他是为了他对罗斯最终的抛弃和他们未来的生活在向她赎罪……太多的“也许”让卡米尔活在自欺欺人的挣扎里。爱情里的女人永远是最愚蠢的,就连卡米尔也不能例外。她不甘心,她不愿意这么快就承认失败…… 接下来的日子里,卡米尔全心全意地担当起《巴尔扎克》第一助手的责任。她为罗丹去寻找模特儿,去图书馆寻找关于巴尔扎克的各种记载,并为他做一些初步的粗雕和修改。这些天,她一醒来就和罗丹一起投入《巴尔扎克》的雕塑工作,不知疲倦,近乎疯狂。她要和他一起分享雕塑的快乐和辛苦,一起面对人们的不解和嘲讽。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现自己对他的爱情,来争取罗丹的回心转意,来挽回那即将失去的美好憧憬。望着如今整天埋头在雕塑室工作的罗丹,卡米尔欣喜若狂地想,当这个雕塑结束的时候,所有同他在一起度过的这些漫长难捱的岁月都将是值得的,那时他就会认识到我才是他惟一的伴侣。 《巴尔扎克》的工作量是非常巨大的,罗丹还不得不面临政府的压力、财政的困难和舆论的议论。这些事情常常把他弄得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进行雕塑。与此相反,卡米尔的自我感觉却好多了。她在这座雕像中找到了发挥她艺术天赋的舞台,她每天都兴致勃勃地工作,让自己喷涌而出的艺术灵感在这里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这使罗丹隐隐地感到很不痛快,好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异已经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和老年男子之间的差异。她热情洋溢的时候变得更年轻,而他却越来越苍老。可他希望向所有人证明他是用他的力量而不是软弱来拥有她的。 对于罗丹这两天的懈怠,卡米尔感到十分奇怪,她问罗丹为什么一反常态地不工作,整天坐在壁炉前烤手、暖身子。罗丹支支吾吾地埋怨天气不好,巴黎老是连绵不断地下雨,而且浓雾笼罩。尽管卡米尔觉得天气并没有像罗丹说的那么糟糕,但她并没有和他争吵。因为他看上去太痛苦了。 几天以后,罗丹突然对卡米尔说,要把未完成的《巴尔扎克》搬到贝尔维尤去。“这会使我重新开始,”他对卡米尔说,“那儿有新鲜的空气,充足的阳光,茂盛的树木——你知道我有多么喜爱树木,而且那儿的地势极好,居高临下,可以随时眺望塞纳河的美丽风光。”卡米尔对他的这个决定大吃一惊,她发现罗丹先生要搬得离她越来越远,而且他将整天跟罗斯在一起。她很不情愿,可这显然并不能改变罗丹的决定。对他来说,搬家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告诉卡米尔只是出于对她的尊重而已。 第四章 欢乐的尽头(2) 那天夜里,卡米尔一个人独自呆在阴冷空荡的雕塑室里,听着看门人穿过院子时的脚步声,茫然不知所措。她的内心烦躁不安,根本无法入睡。懊丧和愤怒使她颤抖不已。她越想越难受,难道他从来没有为她的处境考虑过吗?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事情是不能永远这样下去的吗?难道他就不明白,每一次他离开她,他们都会不可避免地失去某些共同的东西吗?难道他不知道只有他在工作室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地在那里生活吗?现在她真的是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罗丹来到了工作室。卡米尔心情沮丧,根本无法投入工作。她冲罗丹叫道:“罗丹先生,请您走开吧,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卡米尔扑在雕塑的小转台上,哭得十分伤心,好像从此以后她真的再也见不到罗丹了。“请你勇敢些,卡米尔。”罗丹安慰她说,虽然他觉得事情并没有她想像得那样令人悲痛,但他还是试图止住卡米尔的眼泪,“你根本不必担心罗斯,她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只是去那儿工作,有时间我一定回来这里看你。”“你真的觉得你以后会彻底离开她吗?哪怕只有很小很小的可能?”卡米尔抽泣着,小心翼翼地问道。罗丹狠狠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阵阵悲哀袭来,卡米尔失望地说:“我明白了,你永远都不会离开她,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幸的。”罗丹无言以对,他转身走了,步伐沉重,失去了平时的坚定有力。他的肩膀颓唐地下垂着,人看上去衰老了很多。卡米尔望着他的背影,泪眼婆娑。突然,罗丹先生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他慢慢地回过头,好像在自言自语:“去哪儿?我应该去哪儿呢?”他的声音有些悲哀,眼里满是无奈和委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了,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相互对视,随即便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个人在地板上疯狂地放纵着自己的情欲和对对方的渴望,以此来填补即将到来的离别的空虚。这是他们第一次赤裸裸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爱。卡米尔躺在地板上,凝望着窗外,凝望着巴黎蓝色地平线的边际,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身边的罗丹先生轻轻地抚摸着她。她悄悄地问他:“你的手感好些了吗?”她真的很为罗丹前些日子萎靡的工作状态担心。他皱了皱眉头,不过声音还是很温柔:“我已经开始得心应手了。贝尔维尤很安静,那儿适合我工作。尤其对《巴尔扎克》来说,它牵扯了我太多的精力和心思,我一定要把它雕塑成我心中最完美的塑像。可是,巴黎给了我太多的烦恼和骚扰,我别无选择。但是我还是担心它将成为我的一个失败。” 卡米尔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哀。她高兴罗丹不是因为要躲避她、抛弃她而搬到贝尔维尤,可是她又不敢肯定他所说的烦恼中没有自己的原因。当她再次被罗丹紧紧地拥抱时,她感受到他的双手的力量。上帝创造了一个多么伟大的人啊,为此她感谢上帝。如果她最终得不到他,得不到幸福,那么此时此刻她能享受到这种使她心醉神迷的狂喜也就够了。“别这么想,亲爱的,不管怎么样,你始终要完成《巴尔扎克》的,不是吗?”尽管卡米尔的心中还有点儿忧虑不安,但她骄傲地感觉到她的怀抱已经成为了罗丹心灵的避风港。 罗丹先生重新精神百倍地投入了《巴尔扎克》的雕塑。他的身影不停地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贝尔维尤、自己的雕塑室、他和卡米尔的克洛·拜扬雕塑室。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顺利进行,罗丹再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和热情。 但是分开的日子还是无情地到来,打碎了卡米尔的幻梦。 罗丹再一次不告而别地离开巴黎,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有回来。卡米尔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度过这些不眠之夜的。她呆呆地躺在雕塑室空空的大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好像都变迟钝了。她在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为什么他会这么狠心抛下自己不管?她忍不住冲出房间,一个人在旷野中徘徊了一整夜,却依然找不到答案。卡米尔终于投降了,她放弃了。她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雕塑室——卡米尔·克洛岱尔雕塑室,只有它永远不会抛弃她。 罗丹还是没有消息,他晚上依然回到罗斯那儿。白天他就在克洛·拜扬雕塑室。这离卡米尔的雕塑室只有几米远,却如同隔了一座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大山。这几天来,卡米尔经常感到强烈的恶心,老想呕吐。她难受极了,她没有想到她会再次怀孕。天啊,她真想一死了之! 看着肚子一天天地隆起,卡米尔只有流泪。每到这时,她就会像疯了一样地冲到她的那些雕塑前,把所有的仇恨和哀怨都发泄到拼命的工作中去。她是那么地爱着这个孩子,又是那么地恨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天,窗外阴沉沉的,卡米尔觉得头痛欲裂,不得不暂时放下雕刀,靠在椅子上休息。渐渐地,她睡着了,恍惚中她发觉自己跪在地上,一丝不挂。这是在哪里?她抬起头,看见罗丹就站在旁边。“请您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她苦苦地哀求。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冷冷地摇头。门外是一大群客人、朋友和社会名流。他们都望着她,尽是嘲笑与鄙视。 她找不到可以穿的衣服,她跪得双膝疼痛,她忍受着世人毫不掩饰的不屑和唾骂,可是她还是跪在那里,向他伸出双手,苦苦哀求,请求他的帮助,请求他给她活的希望。假如他走出这扇门,她会立刻死去。但是,她不相信他会真的不顾一切地离开。毕竟,他们曾经那么疯狂地爱过,那么热烈地搂抱,那么紧紧地贴在一起!可是转眼间,怎么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呢?他一步步地往后退,往后退,像一条绳索一步步地扣紧卡米尔的脖颈。她还在呼喊,还在哀求,声音却越来越弱。他是个神,所有的人都需要他,争夺他,但此刻他却离她越来越远,永远不可能再重逢了。 终于,他消失在房门的尽头……那群人一下子涌进房间,男男女女都穿着礼服,他们在对她指手画脚,肆意评价着她的屁股,她的乳房,她的小腿……在这样一片嘈杂声中,她含羞忍辱地跪在自己的雕塑小转台上,头晕目眩。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到他和罗斯在一起。罗斯拉着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圈住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而他也紧紧拥抱她,他们好像是一对丑陋的蝙蝠,却能在自由的天空里越飞越高……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刽子手。她朝自己俯下身子,温柔地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会有些疼,会有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撑起臃肿的身体,却看不到任何东西,身边只有刀片、金属碰撞的声音。这个刽子手,拿着一把医生用的手术刀,一步步朝她走来。“不!我不愿意!不要!”卡米尔想挣扎着起来反抗,但虚弱的身体却根本无法动弹。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她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她仿佛看到一只小手,在拼命向她招手,她紧紧握住那只小手,用力拉向自己。那只小手轻飘飘的,柔弱无骨,一会儿,她听到一阵孩子的啼哭声,那只小手也不见了…… 卡米尔又一次流产了。 半个多月后,她收到了他托一个小孩送过来的一张便条:“我回来了,请下午来我的雕塑室。你的罗丹。”这个懦弱的家伙!他甚至没有勇气亲口告诉她他的归来。然而大量的失血使她虚弱得根本出不了门,她只能躺在床上,等待她早已熟悉的道歉和抚慰。结果,罗丹自己来了。看到她有气无力地靠着床坐着,面色苍白,身体略显臃肿。他问她怎么了,她告诉了他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看见他的脸上——那种表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竟然流露出宽慰的表情,仿佛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轻松了很多。卡米尔再也忍不住了,抓起身边的素描画,带着嫉妒、愤怒、绝望狠狠地向罗丹脸上砸去。“走,你给我走,永远地离开我!”她痛苦地回想着几个月前的日子,当时他是那么的谨小慎微,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和自己一样疯狂的罗丹怎么了?但是短暂的幸福冲昏了她的头脑,她还天真地以为他是在为她担心,在她成为他真正的女人之前他不想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可事实上,他却是一直在为他自己担心。她为他奉献了一切,而他却为自己留下了后路。 她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这一次是他杀死了她的孩子,杀死在她的腹中。[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是谁说过“一对情人的复合,往往意味着再度分手”? 卡米尔再次陷入重重黑暗。 第五章 徒劳的斗争(1) 1897年卡米尔全力担当起《巴尔扎克》雕塑工作第一助手的责任,面临政府的压力、财政的困难和舆论的议论以及巨大的工作量,卡米尔不知疲倦、兴致勃勃,近乎疯狂地狂热工作态度,让疲惫的罗丹感到妒忌 在克洛·拜扬雕塑室罗丹曾经这样耐心地指导卡米尔进行雕塑创作,但是现在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将成为过去,卡米尔带着满心的委屈离开了这里 等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卡米尔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凿刀,默默地望着,两行清泪在她苍白的脸上悄悄滑落,她感到一阵痛心的愧疚。为了雕塑,她走进了罗丹的雕塑室,走进了罗丹的生活,也走进了自己痛苦的深渊;为了罗丹,她放弃了自己的时间,放弃了自己的雕塑理想,也放弃了自己生活的支点。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把刻刀,还如此真诚地伴随着她。握着它,卡米尔那颗雕塑的灵魂又开始萌动。从现在起,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雕塑生涯,重新开始自己的艺术追求。卡米尔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她紧紧地握着这把刀,仿佛又重新抓住了自己的命运。 从那天开始,卡米尔开始埋头于自己的雕塑之中,只有这样,她才能忘记伤痛,找到继续生活的勇气。然而,刚开始平静没有几天,卡米尔的生活就又被罗丹的突然到访给打断了。罗丹吃惊地看到卡米尔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在雕塑室白色的阳光映射下活像一个葬礼的浮雕像。 “卡米尔,我需要你,我想你能时时刻刻陪伴我,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卡米尔。”罗丹向卡米尔走去,但卡米尔躲开了他的拥抱,“让我们出去走走,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我真的不希望你就这样离开了我。” “你愿意同我结婚吗?你愿意永远地离开罗斯吗?”卡米尔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 面对卡米尔的质问,罗丹变得吞吞吐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作出选择,也不能作出选择。卡米尔从他疲惫、尴尬而紧张的表情上读出了他的想法,她已经不再对他抱有任何的希望了。 “卡米尔,你知道我不爱她。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她。” “可你还是不能离开她?” 罗丹先生耸了耸肩,他这种拒绝考虑离开罗斯与卡米尔结婚的态度让卡米尔觉得他更加傲慢无理。“卡米尔,我真的不能抛弃她,她是我毕生的伴侣,我的——”“你的卑贱的奴隶!”卡米尔暴怒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也把我当作是一个奴隶而已。我应该永远耐心地等待你,容忍你,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做什么,只要那样能让你感到满意,我都必须永远支持你!是吗?可是,我不是第二个罗斯,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两次见面之间的等待了。我需要我的地位和尊严!”卡米尔激动得有点儿语无伦次了,“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我竟然过着这样荒谬的生活,天哪!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这根本就违背人性!” “违背人性?”罗丹重复了一遍,他对卡米尔对他的定罪感到恼火,“这简直是胡说!”“这就是违背人性!你怎么能要求我永远等待你呢?”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不,你就是这样要求的。我不在乎贫穷,不在乎辛苦,可是我很在乎我能否过一种不失尊严的生活!” “我对你一直是真诚相待,你应该知道!” “并且很自私!”卡米尔毫不客气地反击。 “你太劳累了,卡米尔,你已经心神错乱了。”罗丹发现今天卡米尔的反抗超过了他的预计,他原以为这一次他仍然可以像以前一样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他决定停止这场对话。 “不,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是因为我牺牲了自己的前程来帮助你!” “可你在克洛·拜扬一直很愉快呀。”他那双藏在比一般人都厚的眼皮底下的眼睛,看上去是那么冷酷无情。“但你不会对我作出任何保证!难道不是吗?”罗丹以沉默来表示自己并不否认这一点。这使卡米尔感到一阵无望的悲哀。她在心里说,我爱他超过了爱我自己,可是他爱我却没有爱他自己多,我正为此而受到惩罚。 “卡米尔,给我点儿时间,你再等等,我会想出办法的。”“我不能再等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奥古斯特,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今天不能,明天不能奇$ ^书*~网!&*$收*集.整@理,今后永远都不能。”面前的罗丹变得模糊起来,卡米尔泪如泉涌。她想:“我已经不存在了,对他而言,除了工作,除了自己,什么都已经不存在了。”“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超过所有其他的人!”罗丹对卡米尔的不近人情感到诧异,她从来没有这样坚决地拒绝过自己。“可我不是你的妻子!”卡米尔痛苦地想。她的心中涌起不可抑制的绝望,为什么非得这样结束?为什么我会碰上他? 罗丹先生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仿佛已经被悲哀和沮丧击垮,此时他真想大哭一场,但是不能,他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更不能在卡米尔面前表现出自己丝毫的软弱。罗丹硬着心肠说:“卡米尔,你会后悔的!”他伸出双手,作出无可奈何的姿势。“你可以走了!罗丹先生,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不想!”卡米尔颓然地跌到在自己的椅子上,整个人突然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罗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留下卡米尔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在那里流泪…… 一年以后的现在,卡米尔正站在巴黎一年一度的美术展览会上,望着自己的两件雕塑作品《克罗托》和《华尔兹》,聆听着嘈杂的人群发出的赞叹和批评。 卡米尔已经二十八岁了。天真和浪漫被岁月的流失冲刷得再也不见踪影。只有她的脸庞还依然美丽。她紧闭的嘴唇略显疲惫,那双忧郁、湛蓝的眼睛依然深邃,那微颤的额头已刻上了岁月的留痕。只有孤傲的气质、冷静的神态,一直伴随着她。她一刻不停地用刀雕凿着石头,雕刻着时光,把自己的生命和青春割得体无完肤,把自己的爱情割得伤痕累累。 是的,这是两件饱含感情的作品,是继《罗丹的胸像》之后的两件杰作。它们有着独具一格的构思,动人心弦的装潢,深情无限的诗意,刚劲有力的想像!它们远远超出了一个女人所能感悟到的艺术之美,超出了人们对一个女人的期望,它们使每一个见过的人为之惊叹!在那个名为《克罗托》的小老太婆面前,很多人吓得连连后退,它是那么阴森恐怖,它的肚子上带着刀伤,头上还缠绕着松散的绷带。但是它的脚步却是向前的,这也是卡米尔为什么要以负责编织生命之线的命运女神来给它命名的原因——克罗托带着纺锤,是生命之线的化身。当一个婴儿诞生的时候,克罗托就决定了他(她)生命的种种。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她为他(她)编制属于自己的生命线;当一个人的生命结束的时候,她立刻掐断人的生命线,让他(她)走向命运的终结——死亡。女神是伟大的,也是残酷的。她可以左右所有人的生命,这使得她赢得所有人的敬畏和景仰。然而,女神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掐断一条生命,不会因为他们的苦苦哀求而放手。所以,在卡米尔心中,克罗托就是这样一个丑陋的小老太婆,一个让人又爱又怕的女神。 这座雕塑也反映了卡米尔对生命和存在的脆弱感的理解:未来没有希望,只有死亡。女神的眼睛半闭着,她已经垂垂老矣,青春与健壮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她所有的只是干枯、松弛和丑陋。她的头不堪卷曲长发的重负,颓然地歪向右侧。她的牙齿全都脱落了,嘴紧紧地闭着,下颌已经扭曲变形,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种死亡的征兆。她的行动缓慢而沉重,末日将近,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说。这是一个年老的女人,她发白如雪,几个世纪以来的蛛网重重覆盖在她的身上。这真是一座生动地表现死亡的雕塑。 第五章 徒劳的斗争(2) 但是,这一切又有谁懂呢?那些贵夫人厌恶地转过身去,她们显然无法接受这种丑陋的表达。 那么,《华尔兹》呢?那是一对迎风起舞的男女,两个相爱的情人拥抱着旋转在一起,表情迷乱而狂热。他们迷乱在彼此相连的肉体中,也迷乱在灵魂的狂乱中,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他们静静地、有节奏地舞着,是那么欢乐、纯洁,渐渐进入投入、忘我的狂喜。男人的右臂环绕在女人的腰际,他的左臂稍稍离开身体,手掌张开,准备着迎接他的舞伴的右手。他的左腿向后弯曲,右腿则稍微前倾,好像正在准备转圈。他的头稍稍偏向她的右肩,似乎打算安心地靠在那里休息。女人的左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右肩上,右手放在他的掌心中。她也把头安详地靠向他的右肩。舞动,舞动,他们的肉体焕发出了青春的光彩,人们甚至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在男人的身上散发着宁静、忠诚与成熟的独特气质。女人把自己完全地呈现给她爱的男人,那是建立在平等自由基础上的爱恋。他们迷失在这舞蹈的节奏当中,好像正在情人的耳畔轻轻絮语:“全世界只剩你和我,我能感受到你的灵魂,在这一刻,一切皆为永恒。” 但是,为什么人们能够从中感受到的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忧伤?那忧伤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人们不得不发问:他们要去向哪里?爱情的天国,还是死亡的地狱?没有人知道。 在《华尔兹》中,卡米尔不仅仅是一个雕塑家,还是一个音乐家。这对情人离开了喧嚣的人世,透明而孤独。他们在永恒的安静与和谐中迷失了自己,他们在倾听,倾听着神圣的天籁之音。卡米尔要表现的,是肉体、灵魂与精神和谐地融为一体的爱。《华尔兹》这个主题,清晰地传达了卡米尔关于爱情的理念,那就是肉体、灵魂与精神的和谐统一。 正是卡米尔的情感和灵魂给了她启示,她在这启示下赋予这对男女以生命。而运动着的舞蹈被雕塑家用凝固的石头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的生命也将因此而永存。那似乎就是卡米尔与德彪西先生吧,在那个冬天的夜晚,寂静无人的小街上,他们永不停止地舞蹈,舞蹈。空气里都是欢笑…… 在展览会的一角,德彪西先生默默地望着卡米尔。他们又见面了。 她也看见了他,高兴地向他走来。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眼圈呈现出淡淡的黑色,那是她长期超负荷工作的纪念。德彪西先生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没错,这是她,那个他曾深爱过的幽灵般的女人。 “您来得正好,德彪西先生。”卡米尔把他领到《华尔兹》跟前,“这座雕塑是送给您的,请您收下吧。” 德彪西先生微笑着收下了这份礼物,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场。卡米尔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如果当初选择了和他在一起,也许一切都是另一副样子了吧?卡米尔不知道,这座雕塑一直被德彪西先生摆放在他房间的壁炉台上,不许任何人挪动,直到他去世。 卡米尔站在喧哗的大厅里,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突然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她所认识的人,父亲、母亲、弟弟、罗丹……他们谁也没有来。现在就连德彪西先生也走了。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全都消失不见了呢? 想到罗丹先生,卡米尔记起她在他的雕塑室里看到的另外两座雕像——《正在康复的女人》和《永别》。她与他恢复了关系,但那仅仅是为了完成她的雕像,仅仅是工作关系。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那天,为了她的《克罗托》,她去他的雕塑室挑选石头,却被那两座雕像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哭了,当她第一次看到这两座雕像的时候,她竟然哭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位雕塑家的作品前流下眼泪。她在雕像里看到了自己,比镜子里的自己还要理解得透彻!石膏像披着皱褶,两只手好像在托出最后一个吻,脆弱到让人心疼,好像正在慢慢地走向死亡的深渊,却又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在呼喊,呼喊不要扔下她!那是对她多么真实的写照!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痛苦和悲哀,心被狠狠地揪着。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淌在她悲戕的脸庞上,她浑身颤抖。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天,当她躺在苍白的床单上彻底绝望的那一刻,他已经一眼捕捉住了一切,理解了一切。何苦还要为两人的生活作徒劳的斗争呢?二十八岁的卡米尔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情人,而是一个丈夫了。否则,她的名声会变得很坏,特别当她是一个艺术家并打算为了雕塑而献身的时候。但是结婚、生子、家庭,这一切都不会属于他们!上帝赋予了他们才华横溢的灵魂,也剥夺了他们享受平凡夫妻生活的世俗幸福!她永远不会有丈夫、不会有孩子,不会有家。惟有石头,能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在他们俩之间不断延伸,不断蔓延,不断产生遥远而渺茫的希望。只有那块石头,那块意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石头,才真正属于她! 那天晚上,卡米尔失魂落魄地回到意大利大街一一三号。她的脑海里充满了罗丹和罗斯的身影。他们在她面前寻欢作乐,炫耀着胜利。她神经质地拿起笔,在草纸上疯狂地涂画,一会儿的工夫,三张素描跃然纸上: 第一张素描:一个精疲力竭的男人,蜷缩在一个泼妇的干瘪的乳房上。她有跟罗斯一样高高盘起的发髻,而那个男人惟恐失去这个女人,双手紧紧地抱着她不放。 第二张素描:两个全身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屁股紧贴着屁股。那个像罗斯的女人,背上披着散乱的头发,趴在地上,十指用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而像罗丹的男人则紧紧抱着一棵树,不愿放手。 第三张素描:现在有三个人。一个面目可憎、丑陋不堪的小老太婆,带着怨毒的眼光,光着屁股,挥舞着一把扫帚。旁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紧紧搂抱在一起,他们的中间横着一块石头。而他们的脚上戴着铁链,手上也戴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挂在墙头。那个女人在努力地攀爬,为了留住那个男人,粉身碎骨她也不怕! 三张素描,在那个夜晚,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拼命喊出了卡米尔的绝望之声。 …… “扑通!”卡米尔重重地从椅子上摔下来,倒在桌子上,头狠狠地砸在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周围一片寂静。她望着镜子里自己,面色苍白虚汗淋淋。那个可怕的梦魇!卡米尔意识到:最近这段时间她工作得太过分了,她把自己埋在无穷无尽的素描和石灰屑里,用工作来宣泄自己的情感和伤痛,而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卡米尔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安了安神。既然展览会已经结束,她决定在周四离开这里,出去走走。她想跟罗丹打个招呼再走。不辞而别,这种事她不会做。 “……我决定周四动身,正好维西埃小姐来看我。她对我讲述了各种有关我在利斯莱特的虚构的传说。传说我被悬吊在一把红色的伞上,深更半夜从城楼的窗户里飞了出去。并同这把红伞一起在森林中熊熊燃烧!”她动笔给罗丹写信。那把红伞,漂亮的大红花伞!记得在得到这件礼物后的一天,罗丹邀请她一同参加一个晚会。届时他想把她介绍给他们,那些巴黎的社会名流、艺术家、评论家们。卡米尔当时兴奋地跳了起来,那不仅仅是因为要去见这些人,更重要的是罗丹先生愿意公然带着她去如此隆重的公众场合,那意味着她在他心目中无法替代的地位!正当卡米尔暗自高兴的时候,罗丹却准备告辞,约好明天这个时候准时来接她。怎么?他不留下来吗?他十分尴尬地站在她面前,嘟囔地说罗斯身体不好,留她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但是明天,明天晚上他一定会留下来陪她。于是,她又开始了没有结局的幸福生活。然后是罗丹的不告而别,孩子的死亡,她的《克罗托》和《华尔兹》…… 也许罗丹的确是真心希望陪伴她一生的,他幻想可以和这个女人一起过着脱俗的生活,但是艺术上的绝世才华遮掩不了他作为一个世俗男子的人性弱点,浪漫的艺术幻想也阻挡不住现实生活的复杂和残酷。卡米尔曾经对他说:“你做着田园诗式的美梦,但我们其实是游离在墓园里的鬼魂。”她无法忍受和另一个人分享罗丹,那对于她而言是一种挣扎。回想起过去和罗丹在一起的甜蜜岁月,那爱恨交织的矛盾像虫子一般吞噬着她。卡米尔是弱小无助的,于是她逃了出来,瑟缩在幽闭的空间里,把所有的生命精力和热情刻进大理石。然而她却逃不出爱情反面那张残酷的世俗罗网。 第五章 平静(1) 一切又恢复了卡米尔期待的那样。 她的身体变得结实灵活,已经能够再次投入到长时间的雕塑创作中去了。她的肩膀不再柔弱,她要开始实现征服命运的计划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卡米尔心里清楚,因为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卡米尔站在窗口,望着巴黎这座城市。她扶着阳台的栏杆,大口呼吸着巴黎的空气。她想起了弟弟笔下的《漫步者》,而她就是这样一个足迹遍及整个城市的漫步者。啊,只有保罗能够这样准确地塑造出她的形像,这个天才的诗人!她刚刚和家人一起吃过晚饭,全家围坐的场面让她不由得思念着弟弟保罗,他去美洲大陆一年多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卡米尔焦急地盼望着能够早日见到他。这家伙,居然一个人登上了远洋巨轮,而这也是她惟一还没体验过的事情,有朝一日,她也一定要去见识见识。保罗信仰上帝,可她却什么也不信。他们曾经为了这个大吵过一架,结果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卡米尔固执地认为,要不是为了这倒霉的宗教,保罗也不会让自己过着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 “天冷了,把窗户关上吧。”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卡米尔的身后,她一直在替罗丹先生感到惋惜,和所有的人一样,她也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分道扬镳,“这个伟大的艺术家,如今变成了一个可怜虫。……”卡米尔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嘟囔。 罗丹先生的离开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曾经通过罗歇·马克思——他们共同的朋友——向她转达他的思念,恳求卡米尔回到他的身边。罗歇忧伤地说:“罗丹先生现在整晚失眠……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变得那么苍老,脸上出现了很多斑点……他去了乡下,很多人都在他的背后议论说他完蛋了。您是知道的,罗丹先生他爱您……”但是卡米尔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事情没有您想像的那么糟糕,罗歇先生。我答应您,如果需要,我会给他写信的。”她现在不想听这些,只想工作,为了自己工作。现在,人人都知道,卡米尔·克洛岱尔要单飞了。 卡米尔注视着这座城市,扫视着路上的行人。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波浪般浓密的发卷遮住了她的脸。她感到自己已经和巴黎结合在了一起,再也不愿意离开它。虽然这座城市充满了喧嚣,但是卡米尔却心如止水。她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自由自在的富有的女人,不再为爱情忧心,不再担心会被情人抛弃,也没有对孩子的牵挂,她将为她所热爱的雕塑完完全全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事实上,卡米尔也已经在不断地获得成功了:刚刚结束的最后一次作品展示会好评如潮,订货合同也多了起来。她的《飞天之神》、《城堡小女主人》等作品都受到了人们的称赞。据说罗丹先生曾经在《飞天之神》面前落下泪来,没有人知道《飞天之神》是卡米尔为了和罗丹先生断绝关系而做的,除了保罗,只有他理解她。她的身心都变得坚强有力,眼睛里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卡米尔刚刚从阿塞搬回来定居,是父亲给了她一小笔钱资助生活。可是,父亲已经老了,虽然他依旧那么温和体贴又易于发火,他也需要看到女儿的成功来获得一点安慰。保罗也曾经给她寄过一些钱,但她不愿意用他的钱,所以总有一天也要把保罗的钱还上。因此,卡米尔必须努力地工作,幸好订货合同都到了,她将不会过分地挑剔,只要按照要求做好就行了。对了,父亲明天还要去她的雕塑室呢,她要给他展示自己下一个展览会将要展出的新作。她现在既是“造物主”,又是粗雕工,自己尽可能地完成所有的工作。“一个点也好,一条线也罢,一切都将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那天晚上,保罗从波士顿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去了卡米尔那里,同行的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年轻人拉小提琴,是德彪西先生的忠实追随者。德彪西!听到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卡米尔吓了一跳,幸好没人注意到她不寻常的表情。她应当保持冷静的。 下午,工作开始了。一个日本男人充当了卡米尔的模特儿。刚刚干了一会儿,门铃就响了起来。在卡米尔打开门的一刻,她慌了手脚:居然是母亲站在门口!她是来给她做饭的吗?怎么会呢?怎么会在此时此刻突然跑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房间里的内容母亲一览无余,卡米尔至死都不会忘记她那恐怖的表情。 那个日本男人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出神地回应着母亲的目光,好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等着聆听上帝的教诲。卡米尔做好了准备,等着母亲尖叫、跌倒,然后昏厥。但是母亲却转过了身,铁青着脸把她推向门口,接着转了个圈向那个日本人跑去,对他伸出了手。日本人则弯腰鞠躬,行着隆重的礼节,完全忘记了自己根本没穿衣服这个事实。卡米尔被这一切弄懵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位日本人已经穿好衣服,和母亲坐在一起畅谈了起来,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那么亲密。她的母亲居然被这个日本男人征服了。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出奇地健谈。她对每个人的发言都要发表一番议论。她告诉大家他们曾经的邻居——一个老侯爵——“那个耳朵里长满毛的老家伙”,已经被关在疯人院里了。疯人院!卡米尔痛苦地想到,她的小保罗也要进入自己的小牢房了。在他动身到中国之前,他曾经告诉她他要做一个修道士,这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现在,他神情严肃,就坐在她的面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在想什么?他将要去哪里? 保罗回来后不久,就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去中国了。中国!那是他们从小就幻想的地方,而且简直是朝思暮想式的迷恋。她也好想一起去啊,一起上船,把什么都扔在巴黎,头也不回地向中国进发。她送他一直到港口,好几次差一点儿就真的放开这里的一切上船去,然而最终她还是留了下来,孤独地站在岸上,目送着弟弟远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 现在的卡米尔已经是个有名的女雕塑家了。刚刚结束的五月美术展览会对她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成功。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她的《画家》和《城堡小女主人》。各种各样的恭维、赞扬——当然也包括批评——雪片般地向她涌来。但是她留下来不走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罗丹先生。 “我的信使人泄气,所以它不能被送到克洛岱尔小姐的手里。——我一直以为她的地址还是意大利大街一一三号。” 没错,就是因为这封信,罗丹先生的信,尽管是给米尔博的。她认得他的笔迹,所以当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跳得厉害,简直都要从口里蹦出来了。 “我不知道克洛岱尔小姐是否愿意和我在同一天到您那里拜访。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见面了,连信也没有通过。……克洛岱尔小姐一定会成功,但是我同样肯定她的忧郁和悲伤,尽管我不能亲眼见到她。……” 卡米尔把这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她好像又一次被罗丹先生拥在怀里,被他的嘴唇和双手包围着。她终于承认自己仍然渴望着那肉欲之爱,仍然那么地思念着罗丹先生的一切,他的目光、他的呼吸和他的男性生殖器。…… 为爱痴狂(第五部分) 第五章 平静(2) 十九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罗丹先生,东方出现了晨曦。 一八八五年,罗丹先生面临着那些耻辱,是她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一八九六年,他苦苦地等她回来,他们重归于好。 现在,她比以前更加迷人。正像她的《沙恭达罗》所说的那样:“当她被丈夫重新认出之后,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并再次被他狂热地爱恋。……” 也许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就是把他们放在一起来考虑的。他和她在一块儿,不被任何人理解,但那拥抱却无始无终。他们的爱情、他们的雕塑,往事在卡米尔眼前接连地浮现,她想逃避却无路可逃,大声咒骂也无济于事。人生是多么残酷啊! 米尔博明天还会再来拿这封信,今天他把这信拿给她读,罗丹先生是不知道的。卡米尔决定给罗丹写一封信,然后在米尔博来之前溜之大吉。她不能见米尔博,不能听他跟她说起罗丹先生,否则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又要白费了。哦不,连信都不要写,不要让他再接近自己了。他生病了?他是那么顽强,他不会有事的,何况他还有罗斯照料他。 成功并不意味着一切。自从她宣布离开罗丹先生之后,她也就与上流社会的关系网彻底断绝了联系。那些绅士、淑女、有钱的商人都不再到她的雕塑室里来,她的客户寥寥无几,连她获奖的作品都不那么容易卖得出去。而她本人呢,卡米尔向来厌倦和那些所谓的“保护人”打交道,她习惯于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埋头创作,就连社交场合必备的像样的连衫裙和帽子都没有。这样,尽管作品可能得到推崇,但是能够赢利的邀约和机会都从她的身边溜走了,那些所谓的艺术爱好者追捧的仅仅是约定俗成的作品和声名显赫的大师。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可是她的手边还有着好几件未完成的作品呢。 为了在下一个展览会上展出作品,她把所有的精力和金钱都用在了这上面。买工具和石膏、请人浇铸、联系铸造商、粗雕的工人的开支……这些都需要钱。要知道,在当时塑一座石膏像大约需要六百到八百法郎,雇佣一位模特儿也要四百到一千法郎,这还不算大理石的雕塑。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每立方米价值一千五百到两千法郎,要是雕一个有底座的雕塑就得用大概两个立方米的大理石才成。卡米尔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靠其他的合同来支付这些工作的开支——其他相当多的合同才行。 那些该死的好评!卡米尔咒骂着,它们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反而让那些工人们觉得她一定十分富有,因此对她拖欠工资抱怨个不停。曾经有两个工人,因为她迟付了他们几天钱就打碎了她的两座雕塑作为报复。……卡米尔发现生活变得非常平庸和悲惨,没有钱,就谈不上什么新艺术、新构思,也谈不上什么伟大的雕塑家。现在她为了得到一块大理石或者塑泥都要愁得不行,那些铸造商又漫天要价,必须找一个相对便宜的。哪怕这些都不需要,只用一点普通的泥土来塑造,那也至少要有一个炉子来焙烧吧。……“想要变得饥寒交迫吗?那就搞艺术吧,那的确是最保险的途径。”左拉的这些悲惨的句子现在变成了卡米尔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 气馁紧紧地扼住她的喉咙,她的天才并不能让她赖以谋生。难道要去乞求艺术部长的怜悯吗?卡米尔十分清楚,自己的雕塑根本不会让他感动,而且谁又会知道那些在办公室里发生过的龌龊的事情呢。 她不再像在颁奖典礼上那样高谈阔论了,一夜之间,她衰老了很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她像只老猫一样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脚下是几座没有完成的粗坯,它们已经开始风化,正在死掉。桌上有几只脏玻璃酒杯,打翻的空酒瓶,还有废旧的报纸和几只嗡嗡盘旋的苍蝇。她渴望立刻开始投入紧张的工作,让汗水打湿地板,让浑身的肌肉酸痛。但是,她却慢慢地捡起一张破报纸,机械地盯着上面的字句。“我好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她这么对自己说。 她需要粗雕工,为她的《健谈的女人》做一个镂空的角,这样可以加快工作的进度。但是,她哪里有可以支付工人的钱?她可以整天啃着土豆和干面包,在疯狂的工作中忘记饥饿,或用饥饿来忘记痛苦,但是别人可不干!为什么要帮这个女人做同样的傻事呢?何况她又是如此的挑剔和刻薄!她总觉得他们没有尽力,他们可以这样、那样地干得更好!何苦呢?在巴黎美术展览会开幕前,所有的雕塑室都在忙着工作,都需要这些粗雕工人,就像罗丹先生的三间雕塑室,定货合同堆积如山,工作多得根本干不完!于是,好几个粗雕工都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她,他们在别处得到了更高的报酬。卡米尔除了增加自己的工作量之外,对此无能为力。 她想找新人来帮忙,可是万一碰上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怎么办?他可能轻易地凿穿、毁掉一个塑像,而这意味着《健谈的女人》这组群雕的毁灭!她又想起那个年轻人,那天她受邀去拜访蓬特莫利先生,就把他一个人剩在雕塑室里单独工作。当她回来时,那块大理石已经变成一堆碎石,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地等着她回来。卡米尔明白了一切,一个钟头的离开,弄碎了两件作品!她在这块大理石上工作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在,那些辛勤劳动已化为一堆白粉,灰白色的粉尘飞舞在光线昏暗的空气里。那是她一个必须付出代价的幻梦,一个疯狂爱情的寄托!从这个神圣美丽、脉络暴露的肌体上,卡米尔仿佛看到自己的鲜血正在从条条伤痕和道道裂口里一点一点地流出来。追补的代价太高,体力的透支,精神的挫伤,都让她无力支付。 现在,除了自己,卡米尔不再相信世上的任何人。整整一个冬天,她一直躲在那间阴冷的雕塑室里,不让自己浪费一个钟头。她拒绝了一切的邀请和外出,因为她不想让一个晚上的无聊谈话和消遣毁掉她第二天一天的精神和灵感。冬季总是黑得那么早,白天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宝贵。每一秒钟在卡米尔的手中都显得无比沉重。当那些雕塑家们收拾好自己的眼睛、手和工具,去尽情享受的时候,当雕像的轮廓由于逐渐浓重的夜的阴影而更加衰弱的时候,当她疲惫不堪、双手开始颤抖、双眼浮现出昨晚的黄昏的时候,她还在咬着牙,吝啬地抓住一分一秒,不让它们轻易地流失。她要把这些分分秒秒和手中正在不停地润色雕琢的大理石混为一体,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时间在跑,时间在跑!她还剩下几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雕塑室里寒气逼人,她想有个人能约她出去喝口热茶。可是现在还有谁意识到她的存在呢?那些女人,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和新闻人物,谁还会去想一个遭到男人抛弃的女人呢?在她们的眼里,她已经被彻底地打败了。而那些支持她的男人:父亲,弟弟,罗丹,经纪人……纷纷离开了她的生命,对她失望,甚至为她感到羞辱。她只是在挣扎,在做着她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挣扎。我的保罗!那个曾经跟着我到处疯跑的小保罗。他的文章被发表了,还受到评论家们的赞赏。她看到了,并为他感到骄傲。他现在在哪儿?上海!这个对中国充满幻想的小男孩,他在千里之外的中国,上海!卡米尔感到惆怅,为不在身边的保罗感到惆怅。自从他走后,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只寄来过一些诗歌和文集…… 第五章 雕塑的老太婆(1) 《健谈的女人》终于如约在展览会上展出了。看着人们围聚在雕塑前,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卡米尔的心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疼痛,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五日,她在大街上走着,听到一句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狠狠地插进她的胸膛。有人说:“雕塑嘛,这玩意儿使她得到消遣。一种碰头会面的好方法!这个双手肮脏的高等妓女!”这仅仅是因为她在前一天看见过罗丹吗?她注视着说话的人,却在听见这番话的一瞬间屈服了。没有一个人认真地对待过她!当然,她不会反击,这些人的装腔作势与她毫无关系。要是十年前,她绝不会坐视不理,因为那时她年轻迷人,她有罗丹的娇宠和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的阿谀奉承。她以为他们对她的雕像感兴趣,对她的工作表示尊重。所以,她会去解释,去告诉他们事情不是这样的。但是,十几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是舆论的宠儿,沙龙里没有人对她感兴趣,甚至连那些艺术家、作家、小报记者也是如此。没有人想知道她的下一件作品是什么,她的凿刀要凿向哪里。 是的,人们不需要干出太多名堂的女性,巴黎也并不看重对雕塑怀有太深的真挚情感的女人。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她那一双清秀美丽的深蓝色眼睛,曼妙的身材,蓬勃的青春和傲慢无理的坏脾气。至于雕塑,那是没有话题后的填充剂。她仍然被称做:“卡米尔·克洛岱尔,一位天才的女人,罗丹的学生”,而不是“雕塑家”。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到孤独和寂寞。她是一个女人,一个热爱雕塑、身披美丽和天才交织成的灿烂光芒、为爱奉献一生的女人!而这一切却使她永远不会再有父亲,也不会再有情人!她闭门不出,在用雕塑来折磨自己的生命的同时,也在用雕塑来升华自己的生命! 现在只有奥克塔夫·米尔博一个人理解她。他真正懂得她的雕塑的意义,在展览会上指手划脚,把一群朋友连拉带拽地领到《健谈的女人》面前。哦,《健谈的女人》,这四个小老太婆,是她的一个秘密,也是人们眼中的一个谜。她为什么要表现这种奇怪形态的衰老呢?她们聚在一起聊着天,真是“健谈的女人”,可是人们却说她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艺术。 记得那个弗雷热瓦,他第一次看到她们的时候惊慌失措:“这四个老太婆简直是一首衰老的诗!瞧她们挤在一起那可怜的样子,她们一定是在编织什么秘密吧?您看,一个在叽叽喳喳地说,而那三个在听呢。可是,您是这样的年轻,您怎么能雕塑出这种东西出来?这是人类情感和理解的奇迹啊!是什么让您产生了雕塑这件作品的想法?”卡米尔笑了,要是他知道她从小就被母亲说成是狠心的女人,他一定会更惊诧吧?罗歇说:“这表现了一种聚精会神的倾听和反思。”而马蒂亚斯·莫拉尔特干脆说:“这是一件奇妙的杰作,我还没有见到一个现代的作品有像它这样的规模和表现力。她们就是这位天才雕塑家的意志的结晶,这根本就无从解释!” 卡米尔听着他们的谈论,发现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位大师——罗丹先生。人们谈论的还是天才,不同的是,这里的天才已经和罗丹先生没有关系了。任何人都再也没有看见他和卡米尔在一起,她独立地出现在大众面前,创造了一门只属于她的新艺术。他明明没有来这个展览会,也没有对她的作品给予任何评价。但是,为什么她却时时处处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呢? 其实她有好几回想写信请他来,最后都没有写成。她听说罗丹先生的身体很不好,他的《巴尔扎克》毫无进展,维克多·雨果的雕像也没有下文了。不过他的工作室仍然生意兴隆,工人们复制着他以前的粗坯,然后雕琢了去卖钱。但是罗丹先生根本不在巴黎,他一个人出走了,再次去寻找《巴尔扎克》。 那些人撤回了《巴尔扎克》的合同,他们真让人恶心,今天对你极尽阿谀吹捧之能事,明天就有可能把你置于死地。他们从来不懂得一座称得上是艺术品的雕塑将要花费作者多少的心血,需要捕捉多少的瞬间才能完成。得知这些,卡米尔发火了。她知道有人把她和罗丹先生称作“两个疯子”,他们自作聪明地宣称复制模型要比他们俩的工作不知道快多少倍,但是她坚信这些人迟早有一天会在他们不朽的作品面前目瞪口呆,而他们复制的那些东西都会被扔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 年初的时候,马蒂亚斯·莫拉尔特给她提供了一份订货合同,用大理石雕刻她的《克罗托》。开始的时候,卡米尔高兴极了;但是她坚持要知道订货商是谁,订货的目的是什么。结果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货主是法国画家皮维斯·德夏瓦纳,目的是为了他自己七十岁的寿辰。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为了从罗丹手里撤回《巴尔扎克》的合同的阴谋。卡米尔明白了一切,他们打算借机收买所有的宾客。但是面对大理石雕刻的《克罗托》的诱惑,卡米尔接受了这个订单。因为如果没有资助,她自己根本没有钱来进行这项创作,可她又是那么地渴望见到用大理石表现的《克罗托》,这是她惟一的机会。“我同意了。但是,请让我亲自完成这座雕塑的每个细节,任何人不得碰它。是的,我知道这需要时间,但是请相信我,我要把它做成一件杰作。” 马蒂亚斯答应了她,允许她自由地创作。当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原本还想再说说罗丹,但是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卡米尔虽然也很想了解罗丹先生的近况,却终究没有问他。他们四目相对,久久地沉默…… 卡米尔刚刚度过了一周噩梦般的日子。 一周前,她为了加快进度,想雇佣两个粗雕工人。有人介绍说大学街的雕塑室里有这样的人员可供选择。她轻信了他们的话,没有来得及了解任何情况就雇佣了两个,以为他们可以帮她一把。结果他们的工作极其糟糕,当卡米尔向他们提出意见的时候,大祸临头了: 那天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他们大吵了一顿,一个男人甩手向门口走去,卡米尔以为他要撂挑子不干了,这倒也无所谓。谁知另一个男人从背后抓住了她,扭住了她的胳膊。他们向她索要工钱,可怜的卡米尔哪里有多余的钱付给他们?这两个男人恼羞成怒,把卡米尔毒打得瘫倒在地爬不起来,活像一堆被拆碎的大理石碎块儿。她大声呼救却毫无用处,因为她平时就深居简出,没有人留意她的工作室和她的生活,所以出了事也不能被及时发现。卡米尔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和无助,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在应付这种突发事件上根本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坚强。那两个男人对她进行了恶毒的摧残,他们走后,她在冰冷的房间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想哭却哭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卡米尔本来约好了马蒂亚斯·莫拉尔特一起吃午餐。左等右等都没见卡米尔来,莫拉尔特慌了,找到了她的工作室,发现了躺在地板上的卡米尔。她的牙齿打战,咯咯地响,惊恐地看着莫拉尔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拉尔特要去通知罗丹先生,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阻止他这么做。莫拉尔特只好把她送到了医生那里,经过细致检查后带回了自己家,让他的夫人照顾她。 很快,警察就把那两个混蛋抓住了,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卡米尔也逐渐恢复了健康,重新回到了雕塑室里开始工作。经过了这件事情,她变得越发勇敢坚强了。“我是一个女性雕塑家,而不是一个别的什么人。”卡米尔大声对自己说。 她渴望成功,可是已经几个月了,她连一件作品也没有卖出去。曾经给罗丹先生的朋友马亚尔雕塑的两座塑像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到钱,而塑像送去都已经快两年了。她愁得简直想要自杀。造成这种局面惟一的原因就是:她是一个女性雕塑家。“你知道,人们不信任一个女雕塑家。不管你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当莫拉尔特想方设法为她筹到这份合同的时候,曾经无奈地对她说。而看看这份惟一的合同吧,雕塑十座罗丹先生的胸像,青铜的塑像,将全部由她独立完成,可是每座只有三百法郎的酬劳。而且她还没有收到任何预付款,她必须先自己支付铸造商那里的费用。但是,难道这样她就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吗?显然没有。卡米尔别无他法,只好靠借债来开始她的工作。很快,她就有了一千法郎的新债务。 《巴尔扎克》真是罗丹先生的克星。为了表现出他心目中的文学巨匠,罗丹先生画了一张又一张的草图,研究了各种裸体,可是都不满意。不论是身穿大礼服的巴尔扎克,背着手吟诵的巴尔扎克,还是大腹便便的巴尔扎克,穿着睡袍靠着窗子的巴尔扎克,……罗丹先生的草图刚画出来就被团成了一团,暴躁地丢进纸篓。 第五章 雕塑的老太婆(2) 那天在罗丹先生那里,他曾经给卡米尔看过其中的一张草图。拿着草图,卡米尔想起评审委员会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委员,不禁哈哈大笑。那个叫做迪凯的女律师怎么可能让自己站在这样的巴尔扎克面前:他披着一件沉重的斗篷,而斗篷里面一丝不挂。她一定会面红耳赤地惊叫起来:“不!我们决不能忍受这样诲淫的裸露,决不!”就是这些人,在雕塑家的创作道路上布下陷阱,阻止着他们做艺术的探索和创新。而一旦雕塑工作不能正常进行,他们又幸灾乐祸地对此加以渲染,等着看笑话。 “该怎么办,卡米尔?我必须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交出草图,可是祸不单行,我又得了流感,头疼得好像要炸开一样。你呢,你又永远也不会回来帮助我了,我根本干不了了,我看我还是走吧。” “罗丹先生,难道您忘了吗?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是需要时间的,需要时间去经受考验。”卡米尔并没有答应他什么,就赶快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告诉自己别管其他的事,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别忘了,她刚刚接受了莫拉尔特的合同啊。既然罗丹先生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当他向灾难走去的时候,她也就不用去打扰他了。 但是罗丹先生自己找上了门来。在壁炉前,他们裹着毯子坐在那里,卡米尔发现自己至今仍然深爱着他。也许的确是年纪大了,罗丹先生自打离开卡米尔的身体之后就一直靠在她的身边休息,疲惫不堪。是的,他就在她的身边,这是真的吗?卡米尔望着这张熟悉的脸,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跳跃的炉火那样,闪烁不定。 “卡米尔,你这里真温暖啊。”罗丹先生缓缓地说,“只有在这儿,我才能感到舒适。……我真希望有一个安静的落脚的地方啊,家里不行,雕塑室里也不行,到处乱糟糟的一片,让人心烦意乱。那些记者、评委、朋友,让我无法招架。但又有谁真正了解我呢?谁会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出席什么典礼,而是不要犯一个哪怕小小的艺术上的错误?” 卡米尔认真听着,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把火给拨旺,然后放下拨火棍,托着腮靠在壁炉上出神。“真是一座绝美的雕像啊!”罗丹先生看着她,心里想着,“名字就叫做《壁炉前的女人》。她看上去这么柔弱,惹人爱怜,又怎么能承受像莫拉尔特所说的那样高强度的工作呢?莫拉尔特说她为了完成十座青铜像,常常过分地工作,甚至不吃不喝也不睡。……可是眼前的她,更像是一个修女。” “对了,修女!”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份资料——一八三七年,路易·布朗热提供的拉马丁的描写,资料中说,巴尔扎克经常穿着一件剪裁得像修士袍的开司米的白色晨袍在室内活动。一切在罗丹的脑子里飞快地重组:修士、巴尔扎克、袍子、……还要再加一根丝绸质地的束腰带!巴尔扎克就是这样! “你的《巴尔扎克》怎么样了?”卡米尔问他。 “快好了。我一定要在下一个展览会上展出我的作品,不能再拖了,我已经没有钱了。这些家伙把我弄得都神经衰弱了,他们不理解我,这有什么办法呢!” 他就知道钱!卡米尔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她略微俯下身子,好像一座东方的小神像,娓娓地向他讲述自己童年时代那块传奇的巨石,那个巨人的故事……突然,他一骨碌爬起来,抱住了她,把她翻倒在地,紧紧地抱着她不放。她拼命地挣扎着,发出阵阵笑声。这个场面让她感到滑稽:她在严肃地讲述巨石,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做爱。 罗丹先生的气力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扯下卡米尔身上的毯子,紧抓住她,咬啮着她的身体。这是他非常熟悉的灼热、肉感的胴体。在他们结合的瞬间,卡米尔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她的工作,忘记了她要成为一个女性雕塑家。 离展览会开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这一天,罗丹差人给卡米尔送来了他的《巴尔扎克》的定稿,征求她的意见。这张草图的确是所有草图中最出色的一张,卡米尔十分激动地看着上面清晰的线条和被突出表现的文豪的头部,隐约感到这将是罗丹先生又一次巨大的成功。可是她自己呢?人们对她进行着无情的压榨,她的汗流尽了,现在只剩下鲜血。她每天不停地工作,工作。脸色苍白,心跳过速。她太累了,加上生活拮据造成的营养不良,她的身体实际上完全靠她的热情在支撑着。卡米尔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座《少女的胸像》上面。她小心翼翼地完成了所有基本的雕塑工作,现在她只乞求人们不要把它碰碎——它是那么脆弱,就像柔弱的少女本身,也像她的生命。 阴谋 明天就要举办展览会了,卡米尔把她的雕塑送到了巨作宫,那里已经成了雕塑家们的竞技场。可是那些负责的工作人员却对她的《少女的胸像》不屑一顾,他们不耐烦地把她递过去的名片掷回来,不肯把胸像抬进展厅。在毒辣的太阳底下,这座脆弱的胸像无声地哭泣着,满是灰尘。卡米尔毫无办法,只好写信给罗丹先生,请他帮助自己。可是,他究竟会在哪里度过这最后的一夜呢? 第二天,卡米尔随着汹涌的参观人潮来到了入口处。守门人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进去。理由很简单:瞧她那条缀着白色花边的俗气的黑色小连衣裙吧,没有像样的连衫裙,甚至连画夹都没有背,怎么可能是一个雕塑家。卡米尔无话可说,她又有什么证据说明自己在这里展出了作品呢?就在她十分焦急的当儿,一群兴高采烈的青年男女身着华丽的盛装一下子挤了过来,他们裹着她瘦小的身体,把她顺利地带了进去。 在往展厅走的路上,卡米尔听到所有看过展览走出来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罗丹的《巴尔扎克》:“我认为假如巴尔扎克还活着,他一定会把罗丹骂个狗血喷头!”“不,我可不这样看。恰恰相反,我觉得罗丹为迷茫的雕塑艺术指明了一条新出路。”“什么?你们都在说什么呀?我根本完全看不懂那块巨大的白色石头!”……“这并不奇怪,”卡米尔想,“人们期待着《巴尔扎克》已经整整十年了。” 突然,前面的人群一阵骚动,当卡米尔抬起头来时,她感到五雷轰顶,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她的巨人矗立着,用哀伤的眼神从五米高的地方打量着她——曾经属于它的小女孩。原来罗丹先生在这段时间的消失就是为了把它偷偷地从她的身边带走!卡米尔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要不是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她,她早就瘫倒在地了。“它是我的巨人,是我的!罗丹先生,您怎么可以……请您把它还给我!”卡米尔在心里大声呼喊,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罗丹先生此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神态安详,抱着胳膊看着人们如朝圣一般膜拜着他的《巴尔扎克》,听着人们嘈杂的评论。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罗丹先生讲那个巨人的故事,是她亲口出卖了她孩提时代的传奇。卡米尔想过去和他说话,却没有力气挤上前去。她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她伸出双手,想抓住罗丹,却被后退的人潮夹带着,离罗丹越来越远。很快,这位艺术家就被带到了出口,然后不由分说地被守门人赶了出去。在被推出去的一刹那,卡米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孤独和寂》,它依旧落满了灰,被遗忘在出口的角落里;突然,几个男人被拥挤着退到这个角落,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胸像被推倒在地,踩得粉碎。她的心也跟着被践踏成了千万块碎片,鲜血淋漓。 在巨作宫门口飞扬的尘土里,卡米尔呆呆地站着,面如死灰。一个好心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主动上来问询:“天呐,可怜的夫人,您一定不舒服吧?这都要怪您自己,您这样的年纪怎么能自己出来,还是到人这样多的地方来?要知道,今天这里大概有两千多人呐!还有那么贵的门票,这对您来说可就不值得啦。……您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我去找个人来把您送回去。”那个男人说完,转身离开了。卡米尔再也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她拔腿飞也似的逃开了。 这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快点儿,再快点儿!卡米尔在马路上狂奔着,跌倒了再爬起,就这么没命地跑着,越来越快。街上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快瞧啊,一个疯女人!” 卡米尔一口气跑回了意大利大街的工作室,推开紧闭的大门,扑倒在无边的黑暗里。她已经不能再支持下去了,她的身体虚弱无力,头上直冒冷汗,浑身打战。火呢,火呢?卡米尔在地上摸索着,好冷啊,我要点火。当熊熊的火光燃起的时候,卡米尔慢慢地把她所有的画和素描扔进了火堆里,一张,两张,…… 第五章 折断翅膀的天使(1) 从那天起,卡米尔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步也没有走出去。 几个月过去了,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屋外的雨却没完没了地下着,像是在接替她哭泣的工作。房间里一片死寂,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残存着一小撮儿灰烬。她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合同了,一切都被她付之一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哦,不,还有一件作品,一个坐在壁炉前哭泣的女人,这是可怜的卡米尔雕塑生涯中的最后一个主题。她自己就是这件作品的模特儿。 不过令她死去的心稍微得到一点儿安慰的是,阔别了五年的弟弟保罗终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从遥远的中国回来看她了。他回来的真是时候啊,她甚至都没再奢望自己还能再见到他。可是,保罗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她就更老了吧? 送走了保罗,卡米尔打算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回到阿塞去。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邻居梅拉妮小姐来了。她肉滚滚的身上总是散发着酒气,一丁点儿小事都能让她大呼小叫。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整天傻呼呼地在男人堆儿里打滚。今天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报纸,特意拿来说是要给卡米尔在路上看,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卡米尔对她没什么好感,敷衍着她,自己忙着收拾东西。梅拉妮只好坐在一边哗啦啦随便翻着报纸。 突然,她停住了,站起来走到卡米尔身边,带着诡秘的笑容说道:“嘿,您瞧,这个奥古斯特·罗丹先生,他不是您以前的情人吗?”卡米尔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您还不承认呀?您看,有三个大银行家已经答应贷款给他了,他现在可是大大有名了。……嚯!他要贷款建造一座博览会馆,收集他所有的作品呀!”梅拉妮以为卡米尔不相信,特意把报纸举到她的面前,把大大的标题指给她看。卡米尔的眼睛湿润了,她不想再听下去。“啧啧,真了不起啊。我跟我的朋友们说,您以前和罗丹先生……相当熟悉。他们居然还不相信我!真应该让他们来瞧瞧。……唉,如果我是您,我一定不会抛弃这样一个情人,他现在可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啊!每个人都想得到罗丹先生给自己画的肖像。……大家都说,他总是无偿地帮助很多女人。”梅拉妮继续说着,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和艳羡的光芒。 报纸在卡米尔面前越来越模糊,她噙着眼泪,扭过头去。 一个美丽的天使,折断了她的翅膀。她在俗世无声地哭泣着,在痛苦中承受着爱人的抛弃。卡米尔绝望地知道,自己再也飞不起来了。她要在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再给两个人写封信。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罗丹先生。 在给母亲的信里,她放进去了一串鸡心形的种子穿成的念珠。当地人管那些种子叫“约伯的眼泪”。她握着小小的鸡心,就像握着自己那颗远离尘世的心。 这是她给罗丹先生的最后一封信了吧?卡米尔平静地坐下来,慢慢地把她要告诉他的话写在纸上。素洁的信笺泛着淡淡的香味,一如她的心情,没有悲愤,没有爱恨,也没有痛苦和责备。 信被寄出了,她关好房门,重新坐在椅子上,让自己再次融入到无边的黑夜里去。 当信到达罗丹先生手里的时候,卡米尔已经走了。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黑暗中,罗丹独自坐在桌子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管是谁,只要一踏进他的房门,就会被他暴怒地给轰出来。他拒绝一切来访,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砸在手中的信纸上。那是卡米尔寄给他的信。卡米尔寄信从来不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总是说,时间会抹去一切签名。即使在她的作品上,也很少能够看见她的签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罗丹对她的笔迹是那么地熟悉,特别是她所写的字母T,上面的一横总比别人的要长,还会划破信纸。所以,当这封信一拆开,罗丹先生就明白了一切。 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孤独和无助。《巴尔扎克》的成功给他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和荣誉。所有的女人都渴望着投入他的怀抱,做这个伟大的雕塑家的情人。但是他只想要她——卡米尔——陪伴在自己的身边。没有她的生活,突然变得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简直要把他的思想和情感都吸吮一空。什么计划、什么雕塑,如果没有了卡米尔,这些对他而言还有何意义呢?卡米尔今年只有三十五岁,这原本是她成就事业的韶光年华,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青铜时代》就已经轰动一时了。但是现在她却打算销声匿迹,在他步入老年的时候。 几年以后。 巴黎郊外弗勒里峡谷的布里昂别墅里,芳草迷径,花树复顶……雕塑家罗丹先生已经成为了大匠如林、名家叠出的法国艺术界马首是瞻的人物,成了天下所有女人阿谀献媚的对象,成了拥有世界上最多金钱、名誉、成功与定货合同的“超级大师”。 在大师的这座艺术“后宫”里,鸿儒云集,高朋满座,名姝佳丽簇拥,软玉温香环绕……“现代舞之母”邓肯不惜万里前来献舞;美仑美奂的各位夫人小姐不吝“红袖添香”,伺奉左右。大师整日适意畅怀,志高才溢,与众弟子喝着香槟酒,谈论艺术,不倦地出席自己的雕塑揭幕仪式,无愧地接受着世界性的礼赞、勋章和邀请…… 然而,在与大师遥相毗邻的一个穷街陋巷——布尔蓬沿河马路十九号,已届中年的卡米尔一袭粗布工装,在阴冷的屋子里干着粗坯工人的活。胶泥石膏沾了她一身满脸,她正在孤愤的工作中,发泄着自己无尽的悲恸。 她的凄寒简陋的雕塑室里——这简直是个奢称——没有模特儿,没有助手,甚至没有法国一般人家用以御寒的壁炉——因为女雕塑家偏执地认为,木柴价格太贵,与其用它烤火,不如用来雕塑更有价值。为了偿还房租和面包店的欠款,为了购买起码的雕塑用品,女雕塑家早已戒荤食素,仅靠一点儿可怜的土豆和白菜汤维持高智能、强劳力的雕塑创作了。 第五章 折断翅膀的天使(2) 自从那次美术展以后,她已经搬过两次家了。先是蒂雷娜大街六十六号,现在又隐退到巴黎塞纳河中央圣路易岛的一所古屋——布尔蓬沿河马路十九号。搬家一次比一次轻松,因为她几乎卖光了身边的一切。她只要带上自己——最后一件没有卖出去的艺术品,就可以从巴黎的这头搬到另一头。她对这儿的新环境很满意,高高的围墙,空空的雕塑室。四壁萧然,套间是空空的,在一些翻转过来的木箱上,放置着她的作品。石膏的,少数是铜的,以及用湿布围着的泥稿,再加上二三把椅子,这就是全部的家具。 此刻,她正在工作。木槌敲打的声音盖过了街上的嘈杂声。卡米尔正在工作。今年,她还不到四十岁,依然漂亮迷人,成熟女人的风韵甚至使她显得更为风姿秀逸。在这里,人们都喊她“弗洛贝尔”小姐,她不是雕塑家,也不是罗丹的情人,甚至连学生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单身女人,一个喜欢雕刻的女人。 回到这种久违的平静生活,卡米尔发现其实自己还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一个几乎完整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他。罗丹三十五岁才有《青铜时代》,葛饰北斋花甲之年才开始真正的生活,在那之前都是艺术路上漫长的探索过程。但是,在这条探索的路上卡米尔已经取得了非同凡响的成就,她完全有资本骄傲!她敲打着木槌,发现那件露着破洞的工作服,那双几乎要变形的拖鞋,都不再让她觉得难为情了。它们都是她探索艺术之路的见证者。当爱情已经死亡,是什么给予她力量一直坚持下去?是她那横溢的才华和斗士般的姿态,是她那双一泓静水般的蓝色眼睛,但是她不知道,也真是它们,使她最终陷入孤独终老的漩涡。 保罗又回到中国去了。好几个月以来,他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虽然他以前也很少给她写信,可至少会有首诗歌、有篇文章能报个平安。但是这一次却连只字片语都没有。没有人告诉她保罗的消息,被她问起的时候也只是支吾地说“身体挺好的……”她觉得他们有什么事在瞒着她。“我的弟弟啊,你到底在哪儿?”卡米尔在心中不停地呼唤着他。 终于在十一月的一个郁闷的晚上,卡米尔从法国外交官那里得知保罗将从中国回来了。她一直在等他。那天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阴雨连绵不断。保罗来到她的住所,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望着他受伤的脸孔和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卡米尔搂着这个颤抖不止的身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和理解保罗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种浑身的灼热,那种愤怒的表情,她终于又看到了童年时代的保罗,那个属于她的弟弟!他们姐弟俩曾经是那么的心灵相同。不需要多余的询问,更无须无聊的责骂,两颗受伤的心此刻只需要彼此的安抚。狂吻,一连串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接吻,她只能用自己温润的嘴唇去安慰这颗受伤的心灵! 稍稍平息之后,保罗向她讲述了那个红脸女人的故事。一见钟情、深陷爱河而不能自拔、无休止的战争、关系破裂、被人抛弃,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一件俗不可耐、平淡无奇的风流韵事,是不是?卡米尔不想知道其中的任何细节,她没有提问,更没有作出任何的评论,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这是对爱情的冷漠无情吗?不!恰恰相反,卡米尔对此太了解了,她深知其中每一步的惊心动魄,每一步的激情燃烧,每一步的揪心苦痛,每一步的失落绝望……她对此太了解了,她因此用无动于衷的表情来尊重生命的秘密。但是,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整个生命在狂叫。难道上帝对她的惩罚还不够吗?何必再让保罗也去经历一回地狱的洗练? 为什么最天真无邪、最相信爱情、最尊重生命的两颗赤心却都受到最残酷锋利的宝剑的刺杀而落得鲜血淋淋?在黑暗中,她感到浑身发冷。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都吃的不多。他不愿意见任何人,尤其不愿意见家里人。他的尊严在作最后的挣扎!那天晚上,他们紧靠着对方,在那间阴冷潮湿的房间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各自舔着自己的伤口,入眠。 保罗走了,他把自己关在维尔纳夫,卡米尔把自己关在巴黎。 一个月后,保罗去了利热修道院。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甚至不打算再有信、再有牵挂。她的保罗就这样扔下她,一个人孤独地走向利热修道院。 卡米尔把记忆拉回来,继续自己的工作。 第六章 挣扎 终于,卡米尔发现生活并没有因为她的坚强与勇敢而放过她,她即将面对一场更加猛烈的暴风雨,而这场暴风雨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的罗丹先生。 倘若她不在乎与大师苟且暧昧的关系;倘若她只满足于大师为她提供的住宅、服饰、仆佣等一切寄生性生活的优裕条件;倘若她不那么生性嗜好属于男人的雕塑事业;倘若她不太顽强地坚持自我、不太固执地忤时逆众,也许卡米尔现在正过着许多人向往一生的所谓的幸福生活!但现实留给她的却是坎坷多劫的命运。也许缺乏人生的磨难和坎坷,缺乏对于焦灼、挣扎、绝望等“高峰体验”的艺术家,其作品必然趋向轻浅平庸。但是苦难过甚,以至于造成对艺术家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或之重”,亦会破坏艺术家的创作灵感,将他们逼上生活的绝路。 她无法阅读报纸,因为“罗丹”这两个可恶的字充斥着每天的各种报刊,他的照片也无处不在。所有的人都在同情他,帮助他,珍惜他。这让她感到恶心。他现在还是以前那个被《保罗的胸像》所吸引,说话腼腆,言行清高孤傲的老师吗?现在的罗丹满脸皱纹,丑陋不堪,甚至还自命不凡!她憎恨他,却找不到人来反抗他。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光辉夺目的外衣所欺骗,只有卡米尔自己在指挥这场战斗。 瞧,他让两位反对德雷福斯的家伙在《巴尔扎克》雕像的捐赠者名单上签字,目的仅仅是换来人们一句“他跟政治无关”的评价,因为他害怕人们发现他身边的朋友都是德雷福斯的支持者,他害怕被牵扯到政治斗争中去!这个懦弱的男人! 瞧,他现在已经忙得没有时间搞雕塑了。那些欢迎宴会,那些新闻记者的访问,还有数不清的女人、旅行、奖章……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拒绝的权利。是啊,有谁能拒绝这一切呢?这个贪婪的家伙! 瞧,他又在公众面前发表演说了“艺术家要保持自己的名誉,如同一个女人必须保持自己的贞操。”“哗哗哗!”猛烈的掌声盖过了所有微弱的异议和质疑。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罗丹的勇敢和高尚。这个说着漂亮话的家伙!没有人知道事实的真相躲藏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女人的心里。卡米尔甚至连填饱自己肚子的东西都没有了。她卖掉了自己创作的东西,然后卖掉了别人授予她的奖励,最终她卖掉了朋友送给她留作纪念的礼物!哦,亲爱的莱罗尔先生,他为了纪念他和卡米尔还有德彪西之间的友谊,送了这幅画给她。她是多么地喜欢那幅画啊!可是最终这幅画也没有幸免于难。为此,卡米尔难过了好几天,还特地写信给莱罗尔,请求他的原谅。“……您会原谅我的,是不是?我想也许您能够了解一个陷入绝境、走投无路的艺术家的疯狂的举动,是不是?”莱罗尔通情达理,他甚至还在那幅画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以使它能卖得更好。卡米尔感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耻辱像一群凶狠的蚂蚁在咬噬着她的心。但是,她不会这么轻易地投降,她还要继续战斗下去! 转眼间,春天又来了。一天下午,卡米尔朝默东方向走去。她想趁天冷之前,再去罗丹先生那儿看看《巴尔扎克》雕像。这完全可以理解,不是吗?就像所有的人都会理解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挂念一样。她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他的别墅走去。在弗勒里峡谷的布里昂别墅,她从报纸上看到了不下十遍,绝对没有弄错,他的别墅就在那儿。天更黑了,越来越多回巢小鸟的叫声搞得她有点儿心烦。离他越近,她就越害怕。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得越来越困难。夜幕在悄悄地降临,卡米尔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还需要走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公路,没有路灯。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双脚踏在泥泞的小道上,加快了节奏。她刚刚看到那座别墅的影子,在这片草地的另一头,远远地向她招手。 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维尔纳夫,那个独自穿过塔尔德努瓦森林的小女孩。她好像又充满了活力,脚步轻快,昂首挺胸地大踏步前进。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只是一个孤独的女人,一个在所有人的生命里一闪而过却能留下深深的脚印的女人,一个没有孩子可以拥抱,却可以不断创造生命的女人。此刻,她的双眼熠熠发光,身体的大幅度摇摆使得她的裙衩剧烈地晃动着,拍打着她的大腿,在辽寂的旷野上发出“噼啪”的声音。一头浓密的头发飘在背后,不时地撩过她的脖颈。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她,月亮升起来了,在天上遥遥地看着她。大地泛着清冷的白光。 突然,她猛地停住了脚步。是他吗?那个近在咫尺、摇摇晃晃的男人。他的背有点儿驼,佝偻着腰,蹒跚而行,好像就快要跌倒了似的。这是她的罗丹先生吗?为什么他的样子好像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罗丹先生!”卡米尔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但是他似乎毫无反应,继续踏着重心不稳的步子,走向山顶亮着灯的地方。哦,上帝啊!他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了。“罗丹!”卡米尔的喊叫再次脱口而出,她几乎是从潜伏的草丛中一跃而起,她要帮助他,重新扶起他。 那个男人吃了一惊,转过身。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他流着口水,嬉皮笑脸地望着她。是他:小奥古斯特,罗丹和罗斯的儿子。他长得跟罗丹太像了。眉毛、头发、胡子,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不是他。卡米尔惊得目瞪口呆,倒退了好几步。这是一种多么滑稽的模仿,就像一幅绝妙的讽刺画。眼前的这个家伙,罗丹·伯雷,他曾经是罗斯的帮凶,是从她身边夺走罗丹的凶手之一!现在,他正淫笑着向卡米尔走来,喷着醉醺醺的酒气,伸出肮脏的手。不,不要!这个酒鬼!卡米尔尖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赶紧溜走了。 那边,布里昂别墅里灯火通明。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盆碗筷的洗刷声和碰撞声。看来他们刚刚美美地享受过一顿丰盛的晚饭。那灯光,那声音,多么熟悉!多么亲切!莫非是在维尔纳夫?是母亲在里头?还有这条栗色的小路,通向路易十三的住宅——那座白色砖石相砌的房子?……卡米尔狂乱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一个身影从那幢别墅里走出来,她立刻就认出了他的背影。不会再是任何的复制品,她的心比刚才狂跳得更厉害了。是罗丹先生,卡米尔至今还深爱着的、留恋着的罗丹先生!他根本没有发现不远处夜幕中那双哀怨的泪眼,更没有听到卡米尔心中一声声深情的呼唤。他渐渐地走远了。像往常一样,每晚临睡前,他都要去看一眼他的《巴尔扎克》。一条伟大的对角线!线的两头是两个相爱却没有在一起的雕塑家,线的中间横着他们都又爱又恨的雕像。雕像,连接着他们的心,他们的灵魂,却也割断了原本可以相爱对视的目光。这是多么可笑的悲剧! “亲爱的,你又要去那里吗?为什么不穿一件外套?你会感冒的。”又一个身影从里面追了出来,那是罗斯的声音。他转过身子。在屋内灯光的映射下,罗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卡米尔的眼前。那是她曾经多么熟悉的脸,饱满的前额,漂亮的嘴唇,毫无表情的面孔,那是卡米尔曾经无数次地亲吻、抚摩过的地方!现在却透着一丝凄惨。难道他活得不好吗?他不是早已成为整个巴黎顶礼膜拜的对象了吗? 这时,罗丹的身影像遭受了雷击般地一怔,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难道刚才的愣神暴露了自己?难道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卡米尔连忙把身子往后一闪,借着夜幕躲在身旁的荆棘丛后。“亲爱的罗斯,让我清净一会儿,我累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罗斯头发凌乱,身材消瘦,她手里拿着罗丹的外套,不由分说地给他披上,然后把他拖进了别墅。“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也割断了卡米尔追逐他的眼神。一切又归于平静。整个旷野回复到寂静,仿佛一种可怕的永恒。 卡米尔心慌意乱,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是的,早在三年前,她就看到了这一幕,这完全相同的一幕。所以,她有了那三张素描,有了后来的雕像《克罗托》。那个被老太婆带走的男人!她是一个女巫,用心看到了在未来会发生的事情,用手雕塑了在未来会出现的情景,但是,她一定看不到未来的自己…… 第六章 爆发的火山(1) 卡米尔继续过着简朴而忙碌的生活。她一直就是这样的女人,简单,执著。现在,她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在于雕塑。所以,她不想再浪费任何的时间和精力。只要工作,这就完了。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有任何的秘密,没有虚无缥缈的幻梦,也没有胆战心惊的梦魇!不再有模特儿,不再有粗雕工。卡米尔承担了一切,她不再需要任何人!她一度以为,与罗丹的分开将预示自己雕塑生涯的结束,以为这个带她走上雕塑之路的男人也将带她离开这条充满曲折坎坷的路。但是她发现自己错了,她把他估计得太高了!一切都没有结束,雕塑已经成为她的生命,他可以带走她的爱情、她的眼泪,却永远带不走她对雕塑的热爱和执着!她注定是一个雕塑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女人,她已经在生活的创伤中得到了雕塑家的灵魂——耐心。 她就这样在布尔蓬沿河马路十九号生活着,雕塑着。她依然贫困,依然忙碌。她每年都要展出作品。但新的雕塑却寥寥无几。她在每一件作品上都倾注心血,却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她仍然在奉承和辱骂的夹缝中生存,却当作充耳不闻。她的生活仿佛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外表的平静却掩盖不了内心剧烈的挣扎和斗争,她就像一座活火山,随时准备爆发!朋友们仍在尽力帮助她,为她购买雕塑材料,为她出售作品,为她找定单,为她展出成果。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暗暗为她担心:她莫名的兴奋,她无法抑制的烦躁,她突如其来的冷漠,她急剧而不连贯的手势。尤其是她的笑声,颤抖的、尖锐的、声嘶力竭的笑声,倒是像一声声的啜泣……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幻想。她的幻想离奇且恐怖,可她却满意地躺在自己的幻想里不愿意出来。 “那个卖奶油的女商人,她说她给了我鸡蛋,我却尚未付钱。她死死地抓住我,拼命地大喊,还要打我!……” “阿多尼斯,普律诺,他重新开始到处找我,要抓我。……” “那个讨厌的邮递员,每天都在清晨把我叫醒,他跟踪我,追击我,可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了,那就把我拿走吧,现在只有这位女艺术家是出售的了……” 她语无伦次,没有人能听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似乎也不在乎他们茫然的表情,不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只是,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不再明亮,里面的光泽一天比一天令人恐慌。她在继续工作,但支持她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寥寥无几。 还有那座雕塑。每天,她的工作就是全心全意地做这件雕塑。朋友们向她打听那座雕像是否就是在上届美术展览会上展出的《帕耳修斯》,但是她闭口不答,甚至在他们进来之前用湿布把雕像蒙上,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卡米尔架好木柴,等待着温暖的火苗跃起。她刚起床,寒冷和饥饿仍在苦苦地纠缠着她。她的手冻得发青,根本无法动弹。要不是她的《帕耳修斯》在等她,她才不愿意浪费这些木柴! 火,渐渐使她的十指开始松弛,慢慢地听从她的使唤了,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雕像上的罩布,松开雕像脸上的带子:一张尚未成型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早已无数次地在心里刻画过这张脸,甚至在维尔纳夫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想像他的模样。她曾为他紧张,为他担心,为他愤怒,为他欢呼!是的,在维尔纳夫,在那间烧着炉火的温暖的房间,还有那年迈的老保姆——维克多。对,就是她,让卡米尔认识了帕耳修斯,让这座雕像在她童年的时候就开始成型…… “从前,有一个老人,他只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做达那厄。但是,他没有儿子!这个可怜的老人就向诸神苦苦哀求,想要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王位!可怜的阿克里斯俄斯!他没有儿子……” 卡米尔吃着维克多剥的核桃,蓝蓝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屑。她从内心讥笑这个愚蠢的老国王。有一个女儿,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痛苦的呻吟终于感动了诸神。一位天神对他说:‘你回去吧,你将称心如意!你的女儿达那厄会生下一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做帕耳修斯。[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将如愿以偿地找到王位的继承人。但是,有朝一日,帕耳修斯会把你杀死!” 哈!活该!这个老头,他会因此而得到报应!卡米尔非常高兴,差一点儿笑出了声。 “这时,老国王害怕了。他惊恐万分地回到宫中,他要阻止这个预言的实现。……于是,国王把女儿囚禁在一间青铜做的密室里,埋在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公主达那厄去了哪里,没有人能够找到她……”维克多讲啊,讲啊,卡米尔认真地听着,她早已被故事深深吸引,为公主凄惨的命运担忧。她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黑夜的光轮。 “但是,宇宙之神宙斯是无所不能的。他从一条裂缝里钻了进去,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身上洒了一片金雨。……终于有一天,老国王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黑屋里传出来。他赶忙走进去,杀死了那个背叛他的乳母。但是,他不忍心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于是,他决定把女儿和孙子扔到大海里去……” 卡米尔屏住了呼吸,年幼的她无法想像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父母!维克多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故事已经在卡米尔幼小的心灵上投下了一道阴影。长大后,卡米尔每次与母亲发生矛盾,都会想起这个故事,想起那个把自己的女儿扔到海里的无情的老国王,她甚至担心,那么讨厌自己的母亲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杀死自己? “他把他们装在一个大木箱里,然后把他们扔得好远好远。他要让他们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自生自灭……后来,一个渔夫救了他们,并将帕耳修斯抚养成人。后来,他们被带到了波吕得克忒斯的宫廷里。就这样帕耳修斯在宫廷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卡米尔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维克多站起来走了,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呢。整整一天,卡米尔都在念着那些古怪的名字,脑海里满是那位可怜的母亲和孩子在海上漂泊的情景。那天,卡米尔没有跟母亲说话。 第六章 爆发的火山(2) “好多年过去了,帕耳修斯终于长成了一个英俊男子。这时,波吕得克忒斯爱上了他的母亲——达那厄,但碍于她身边的帕耳修斯,一直不敢妄为。于是,他用激将法让帕尔修斯去杀死戈耳工姐妹,以便支开他。帕尔修斯知道波吕得克忒斯的阴谋,但为了报答他对他们母子的照顾和养育之恩,也为了真正地拯救自己的母亲,帕耳修斯慷慨地答应了下来。国王心中暗喜,以为他这次一定必死无疑。因为戈耳工三姐妹是三只凶猛的怪物,她们的头发全是毒蛇,脖子上缠绕着龙的鳞甲,嘴里长着野猪的獠牙。她们的手是青铜的,还长着金色的翅膀。她们都有令人动情的眼神,但这种目光却极其危险,是她们杀人的武器,所有碰到这种目光的人都被牢牢地吸引而无法移开,最终变成石头。没有人能杀死她们,甚至没有人敢接近她们。歹毒的波吕得克忒斯让帕耳修斯去铲除她们,就是为了让他去送死,这样自己才能霸占他的母亲!” 维克多对波吕得克忒斯的痛恨让小卡米尔对这个自私的男人产生了鄙夷和不屑。但奇怪的是,维克多对戈耳工姐妹充满憎恨的描述却似乎并没有引起卡米尔对她们的反感。相反,她觉得这三个女人很漂亮,也很威武。让全世界的人都害怕你,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尽管自己还很瘦小,但卡米尔却想像着自己跟这三个女人一起腾空而起,高高在上,让全世界的人颤抖。 “帕耳修斯接受了这个任务。他知道只要杀死美杜莎就可以取得胜利。她是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却是最危险、最难对付的一个。帕耳修斯全副武装,身穿熠熠生辉的盔甲,手擎一只光耀夺目的盾牌,昂首挺胸,迎着她们前进。这件事情被他的亲生父亲宙斯知道了,他立即派雅典娜、赫尔墨斯和哈德斯三位神祗去救帕耳修斯。雅典娜给了少年一个盾,嘱咐他只能看着盾上的反光与女妖作战;赫尔墨斯赠给他一双飞靴和一把宝刀;哈德斯赠他一顶隐身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用来逃身。英雄少年在神的帮助下,凭借自己的勇敢机智,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找到了戈耳工的山洞。 美杜莎的身影映在他的盾牌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跟传说中说的一模一样,脑袋周围盘缠着数不清的毒蛇——可怕的毒蛇,左右盘动,上下翻滚。帕耳修斯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怪物,曾经也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女,却因为雅典娜嫉妒她有一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漂亮秀发,而被变成现在的模样。” 卡米尔感到阵阵难过。可怜的美杜莎,她为自己天赋的美丽而遭受着如此残酷的惩罚,现在更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多么可怕的嫉妒!多么不公平的神的世界! “为了保险起见,帕耳修斯等到了美杜莎休息的时间向她进攻!此时,她的眼皮因为疲倦而耷拉了下来,她睡着了。她无法用目光去吸引任何人。帕耳修斯举着盾牌,在前进,在前进!” 卡米尔勃然大怒,杀死一个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快醒醒吧,可怜的美杜莎,快醒醒吧!……”卡米尔大声喊着。 突然,卡米尔跳了起来。帕耳修斯?美杜莎?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摇摇胀痛的脑袋,她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伏在雕像上睡着了。今天真的太冷了,火还在燃烧,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卡米尔冷得浑身颤抖,额头却滚烫得像火烧。怎么回事?是生病了吗?不,不行!《帕耳修斯》还没有完成,她不能就这样倒下去。一定要支撑住,支撑住!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给自己倒一杯牛奶,暖暖身子,重新振作精神。她还要工作呢!可是,为什么头疼得那么厉害?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眼前全是美杜莎金色的翅膀,在飞舞,在飞舞……卡米尔不由自主地倒在火堆旁。 一阵昏厥之后,卡米尔睁开了眼睛。这是哪里?地狱吗?对!这儿就是地狱!可不是!地狱之火在面前熊熊燃烧,火苗像一个个迅速奔跑的精灵在面前嬉笑打闹。那是什么声音?是皮鞭的抽打声,是铁蹄的践踏声,是一群魔鬼的哭喊声!一扇重重的金属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一群可怕的毒蛇向卡米尔涌来,在她的脸上四处乱窜。卡米尔吓疯了,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地用拳头敲打、驱赶这些毒蛇,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砸这扇金属大门。让我出去!放我出去!敲打声,呼喊声,在地狱里回响,回响,回响! 冲出了地狱之门,卡米尔不敢回头,一直在向前奔跑,奔跑。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扇门,她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是父亲!头发花白的父亲向她伸出双臂!还有保罗,他在向她微笑!天啊,他们都在干什么?音乐响了起来,所有的人开始翩翩起舞。原来这是个巨大的跳舞厅。卡米尔转过身,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如此漂亮,如此迷人。她身穿一条火一样燃烧的红色连衣裙,裙摆上缀满闪闪发光的金丝和银片!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被她惊人的美貌和婀娜的身姿深深地吸引住了。卡米尔得意地笑了。她开始跳舞,旋转,跳跃……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在往后退。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都躲起来了?门被踢开了,是罗丹先生!他满脸怒气,手里提着一把巨斧,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要来干什么?她感到害怕,她没有拿走他的任何东西!他究竟要来干什么?他站在那里,朝着她冷冷地笑。卡米尔吓得浑身虚弱无力,她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他砍了下来…… 卡米尔在幻想中疯狂,这一个敏感热烈的心灵就要完全崩溃了。她抓起那把凿子,朝《帕耳修斯》发起猛烈的进攻。雕像在她的打击下化为一堆碎片。爱与赞美转变成凶狠的怨恨,这一个智慧,这一份美丽于是渐渐沉沦到最阴暗的精神分裂。 第六章 受伤的灵魂(1) 九零五年十一月十四日那天,卡米尔的朋友、著名的艺术评论家阿斯兰先生来看望她。他敲了半天的门,发现卡米尔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出来为他开门。她脸色阴沉,精神萎靡不振,整个身子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手里抓着一把布满钉子的扫把当作武器。她向他抱怨说罗丹先生想害她。“你知道吗?昨天夜里,两个家伙撬开了我的百叶窗,我马上认出了他们:罗丹的两个意大利模特儿。他命令他们来杀我。因为我妨碍了他,他要杀了我,他想让我销声匿迹。……只要我一出去,罗丹和他的那伙儿人就会来我的工作室里抢夺我的一切……我要把我的工作室改装成一座碉堡!” 说完,卡米尔就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种恐惧和惊悸使她永远处于防御和战斗的准备状态。清醒的时候,她就这样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诉说罗丹对她的残害,寻求保护。昏厥的时候,她在自己的幻想里挣扎,拼命想逃脱罗丹的魔掌……她的脸永远是惊慌失措的,她的话永远是语无伦次的。身边的人不再相信她。他们起初还能忍受她的胡言乱语,还能耐着性子帮助她、安慰她,为她减轻痛苦而努力。后来,他们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不信任的神态,这个曾经年轻漂亮、活力充沛的姑娘,这个曾经因为天赋的天才而引来世人嫉妒的女雕塑家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充满仇恨和恐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开始远离她,他们无法忍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们不忍心亲眼看着这个疯狂热爱黏土和雕塑的花朵般的女人就这样凄惨地凋谢了。 那天夜晚,阿斯兰先生像往常一样和他的朋友在卡米尔家陪伴着她,一直到天亮。就在大家纷纷离开的时候,卡米尔穿上了她那件弃置已久的雕塑家的工作服,来到了他的面前:“阿斯兰先生,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请您跟我来吧。”阿斯兰先生惊讶地望着卡米尔,她的工作服已经破烂不堪,衬托出她的面容越发憔悴,两个眼圈黑黑的,散发出一种骇人的苍老气质。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跟在卡米尔后面,离开了房间。朦胧的晨曦中,卡米尔把他带到了巴黎旧城墙的遗址。在一堆碎石前面,她停下了脚步。四周静悄悄的,卡米尔慢慢地跪了下来,低下头去亲吻那堆碎石。阿斯兰先生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哭泣。天啊,如果没有事先说明,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年老的妇人在哭祭她死去的孩子。他呆呆地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卡米尔止住了哭声,艰难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去。她越走越快,以至于阿斯兰先生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他们围绕着旧城墙绕了一圈,没有任何解释,卡米尔又带着他回到了家中。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还没走,他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板上打着呼噜。卡米尔从他们的身上跨过,回过头来对阿斯兰先生说:“明天见吧,阿斯兰先生。您的胸像就要结束了,请您相信我,它也的确应该结束了。” 阿斯兰的心都要碎了。透过满屋子呛人的烟雾,他盯着她的脸,战战兢兢地说他要留在她的身边帮助她,请她不要放弃希望。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无能为力,但是他却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卡米尔。卡米尔叹了一口气,拉着他坐在了那张破旧的沙发垫上,这块沙发垫因为多年的磨损,已经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缝。在她的脚旁,还躺着一块年代久远的大理石碎块。她轻轻地抚摸着它,对阿斯兰先生说:“您看到了吗?阿斯兰先生,它就和我一样,可怜而又古老,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扑通’一声碎为齑粉。……我们都已经腐朽了。”阿斯兰想起她曾经跟他说过,大理石也和人一样,可以分为“傲慢型”和“扑通型”。当人们用工具敲击它们时,“傲慢型”的会发出悦耳的回声,而“扑通型”的则会裂开,然后在嘲笑和惋惜声中被人们抛弃。 …… 卡米尔·克洛岱尔大型旧作展览会 地点:欧仁·布洛艺术品商店, 马德莱娜大街五号 时间:一九零五年十二月四日至十六日 卡米尔注视着他们递给她的那张广告设计图,微微地笑了。在宽大的床上,她显得更为苍白、消瘦。她把头靠在白色的枕头上,轻轻地闭上了眼。此时的她就像一个腼腆的小姑娘,现在大人终于答应给她一件梦寐以求的礼物,所以她开心地睡着了。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她就要死了,他们想在她彻底放弃生命之前再为她举办一次大型旧作展览会,让她再一次亲眼看到自己曾经辉煌的过去,让她永远记住自己是一个多么成功的女雕塑家!并且要快,越快越好,她可等不了太长的时间……他们悄悄地带上门,出去处理具体的展览会事宜。听着他们渐去渐远的脚步声,卡米尔睁开了眼睛。她的内心深处疲惫无力地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抛弃自己,她觉得这一次展览会就像是一场遗体告别仪式,随后她将彻底摆脱这个世界,走向地狱…… 十二月四日的早上,卡米尔的住宅。 有人扶住她,有人在给她穿衣服,保罗和其他几位朋友在旁边看着。为了这次展览会,欧仁·布洛先生还特地借了一套服装,以便让她体面地出门。为此,卡米尔还与他别扭了半天。她想穿那件火红色的连衣裙,那件她曾经梦到过的连衣裙。但是,到哪儿去找这样一条裙子?她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一条裙子了。她只有一把火红色的大阳伞,那是罗丹先生送给她的。但是它已经毫无用处了。 第六章 受伤的灵魂(2) 收拾停当,她推开站在面前的众人,向镜子走去。一身深蓝色的礼服,裹在她过于瘦小的身躯外,尽失雍容华贵的本义。轩昂的头额荫护着灿烂的眼睛,里面是一对稀有的深蓝色的眼珠,却不再有往日的光辉和色泽。她抓起一把香粉扑在自己的脸上和脖子上,却擦得过多,弄得裙子上也沾满了香粉。她有气无力地笑了:“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样打扮,不是吗?”是的,以前她一直生活在男人的雕塑室里,跟他们一起穿着宽松的工作服,开着低俗的玩笑。她想融入这个男人的世界,就必须遵守他们的行为规范。后来,碰上罗丹,她的率真自然的美、朴实野性的美,更是任何胭脂香粉都代替不了的。所以,她的生活中一直就缺少女人必不可少的手段——打扮自己,让天使代替魔鬼。卡米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华服盛装,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清丽,厚厚的脂粉掩盖不住她脸上岁月留下的成行成行的皱纹。她已经老了,老得那么彻底。 “对了,那些雕塑呢?我的那些雕塑!它们很容易被弄坏的,你们都把它们藏在哪儿了?……”她又开始不停地说话,粗着嗓门,像有一堆石头在喉咙里乱七八糟地滚动。周围的人耸耸肩膀,并不在意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对此他们早已习惯了:“一个病人,这是一个病人。”阿斯兰先生按着她坐下,俯身帮她穿高跟靴子。卡米尔显然不喜欢这种约束人的东西,她全然不听指挥,在阿斯兰的鼻前胡乱地晃动着脚丫来戏弄他。“左脚还是右脚?乖女人还是疯女人?忠诚的女人还是放荡的女人?”阿斯兰先生一边继续努力为她穿鞋,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请您别乱动,克洛岱尔小姐,我没法帮您梳头了。”热心的房东终于知道这位整天躲在房间里敲敲打打、神经有点儿不正常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位曾经名噪一时的女雕塑家,大师罗丹的情人。她感到无比的荣幸,热情地为这次展览会主动给卡米尔帮忙收拾打扮。卡米尔的头发如同她的个性,刚硬而倔强,加上平时从来都不受主人的约束,因此已经到了顽固不化的地步,蛮横地缠绕在女房东的手指上不愿轻易投降。倒是那与众不同的栗色,曾经被保罗盛赞过的栗色,还依然光鲜。女房东又拿过来一盒胭脂,“您在脸上抹点儿颜色吧。瞧您的脸,都白得让人害怕了。”卡米尔抢过那盒胭脂,用手指蘸了一些,放进嘴里吮起来。哈,味道不错,有点儿像番茄浆。卡米尔似乎很满意,又多蘸了些。但这次,却不是放进嘴里,而是在一直努力帮她穿鞋的阿斯兰的鼻子上乱抹起来。她开心地笑着,没有人制止她,尤其是在她笑的时候。 展览会的时间快要到了,照这样的情况,他们肯定要迟到了。但是,没有人催促她,甚至连展览会的主办人欧仁·布洛先生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耐心等候。迟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次展览会本来就是为她而办,而她都快要死了。所以,人们原谅她尖酸刻薄的语言,原谅她无忧无虑的表情,原谅她肆无忌惮地捉弄人,原谅她所有为所欲为的怪诞行为。他们接受她的一切。对于一个濒死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干些什么呀?”卡米尔突然回过神来,她终于记起今天是她的旧作展览会开幕的第一天,“对不起,先生们。我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忘了,实在对不起。从现在开始,我保证听话,保证安静,我会保持一动不动的。”说完,她背靠着桌子,再也不说话了。 风衣、披肩、手套,他们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扶上了在外面等待已久的马车。卡米尔神情冷漠,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马车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载着这个盛装的女人,稳稳地走着。《大型展览会,卡米尔·克洛岱尔》。到了,卡米尔注视着入口处的广告牌。他们取消了“旧作”两个字,因为他们担心她会想起过去。卡米尔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直到他们提醒她该进去了。“哦,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她的披肩、手套、风衣上全是雪。有人帮她拿走了这些。她立即感到浑身发冷,她的心里涌起一阵疲倦,一种想要哭泣的感觉。 展厅里很热闹,卡米尔所有的朋友几乎都到了。她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敷衍他们对她的近况的询问。被岁月和爱情摧残的身体看上去弱不禁风,苍白的手和脸在人与人之间旋转,整个人好像摇摇欲坠。展厅里放着十三座雕像,放着卡米尔的过去。望着它,卡米尔感到辛酸。前不久,罗丹还在报纸上攻击她,排挤她,污蔑她。为什么他对伟大的雕塑《帕耳修斯》发起猛烈的进攻呢?为什么卢森堡美术馆至今还没有收到大理石雕像的《克罗托》呢?为什么他将这座雕像藏在自己那儿呢?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威胁到底在哪里。他,名扬四海,为世人阿谀奉承,被女人紧追不舍;而她,贫穷而孤独,雕塑生涯似日落西山,自己的生命也奄奄一息,可他还是不肯放过她,难道他们之间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了吗?难道他们之间只剩下这种难以消除的仇恨了吗?罗丹先生将继续活在这个世上,而卡米尔却在垂死挣扎,这难道还不够吗?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卡米尔小姐,您的父亲来了。正在那边等您呢。”恍惚间,卡米尔听到有人在说话。啊!父亲!真的是父亲来了吗?卡米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的,卡米尔曾经向父亲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参加这个开幕式。因为她实在很想见他。但是,父亲年岁已高,他能不能受得住长途旅行的疲劳?他愿不愿意再见到这个让他担忧和伤心的女儿?卡米尔不知道。然而现在,她日思夜想的父亲竟然就在门外!她匆匆忙忙地拨开拥挤的人群,朝门外奔去。 她看到他了,他站在那里,焦急地跺着脚,等待她。他好像有八十岁了吧,头发花白,宽宽的前额布满了皱纹,背比以前更驼了,整个人像一颗收缩了的干瘪胡桃。哦,父亲!请原谅女儿!您曾经多么先知地告诉女儿不应成为别人的附庸而放弃了自己的艺术事业,可我还是把我的青春和才华在爱情上孤注一掷!请原谅女儿的无知和愚蠢,哦,我亲爱的父亲!卡米尔期待父亲能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但是父亲却拿起自己的帽子、风衣和拐杖,转过身朝外走去。外面狂风怒号,大雪纷飞。不要走!卡米尔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是多么地爱他,多么地感激他!不,父亲,不要走!…… “卡米尔,您站在人行道上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您快进来吧。您这样会着凉的。过来吧。”阿斯兰先生挽着她的胳膊进去了。卡米尔回过头朝大街上眺望,却根本找不到父亲的影子。刚才我怎么了?她轻声嘟囔着。 回到展厅内,还是喧哗吵闹的人群,还是那几座呆立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塑像。她再也无法忍受他们了,她早就不想见到他们了。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只要有人给她递酒杯,她就接过来一饮而尽。寒冷渐渐入侵,她的双颊冻得青紫。但现在,酒精的作用使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眼睛迸射出凶光,脸色冷若冰霜。这座充斥着虚伪和欺骗的地狱!这群上流社会的畜生!丢脸!耻辱!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抓过自己的手套、披肩、风帽,冲出展厅,全然不顾里面的人惊愕的表情。欧仁·布洛先生快步追了上去。“请您对保罗说,让他来我的住所找我们。他出去送我父亲了。”说完,卡米尔就一头钻进暴风雪中。马车在外面等着,欧仁·布洛搀着她上了车:“您高兴吗?” 卡米尔跺着脚上的白雪:“哦,是的。只可惜,它来得太晚了,布洛先生。” 第六章 迷失的爱情(1) 一九零五年十二月四日。按照惯例,白天是布洛展览会的开幕式,晚上就要开一个晚会以供人们社交。很多诗人、记者和上流社会的女人一齐来到了卡米尔的住处。房间里整个晚上都热闹非凡,满耳是香槟酒杯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响声。阿斯兰先生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奢华的场面,寻找着卡米尔的踪影。她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办晚会?这大概都是梅拉妮一手操办的吧?那个女人此刻正在和几个男人跳舞,她哈哈大笑,两条肥胖的腿裹在紧身裤里,不停地抖动着。 突然,卡米尔出现了,她在烟雾中影影绰绰地走来,一只手托着装满衣服鞋帽的盘子,一只手拎着湖蓝色的裙子。紧紧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跛子,他浑身脏兮兮的,走路剧烈地摇晃,好像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而卡米尔呢,她却好像是一位女王,脸上发出冷冷的笑,嘴里蹦出一些无法理解的话语。 大家都停止了说笑,全场鸦雀无声,纷纷给她让路。卡米尔的神情严肃起来,她庄严地向欧仁·布洛走去,然后双膝跪地,把盛着衣服鞋帽的托盘交给他。看得出,她把每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像新的一样。她到底要干什么?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阿斯兰努力抑制着心底激动的情绪,不让自己大喊出来。和他一样难受的还有保罗,他那痛苦的表情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保罗转过身去,把脸使劲贴在冰冷的墙上,五官都被挤得扭曲、看不清楚了。他仿佛已经和这堵墙结合在了一起,永远也不要出来。米尔博先生几步走上前去,把她扶起来,轻轻地吻她的面颊,仿佛是在安抚这个受伤的灵魂。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她的心已经被像那些大理石碎片一样,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在她的心中,再也不能雕塑出她向往的一切了。那个一心要当女雕塑家的卡米尔已经死了。像她童年时看到的那只濒死的雄鹿一样,她的所有挣扎和努力都无济于事,她这头猎物已经被猎犬围住,马上就要被撕成碎片。 那些庸俗的人们完全不能理解她的举动,他们惊恐地离开了她的家。屋子里一片狼藉。“真遗憾,我原本以为……”米尔博先生终于开口了。卡米尔神情疲惫,走到他面前,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用颤抖的双手搂紧她,再紧一点儿……“我从没对您说起过这件事,因为我害怕您会让我动摇。……有谁能真正理解我呢?”她苦笑着,眼泪无声地滴在米尔博的背上。 米尔博先生认识卡米尔还是在一八九五年五月十二日。那天是一个美术展览会开幕的日子。他看到了《健谈的女人》的雕塑,对这个天才的女雕塑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他通过罗丹先生见到了卡米尔,从此一直交往下去,直到她和罗丹分手,直到今天。今天的布洛展览会也是米尔博先生帮助她办起来的,他为了赞助的事情好几次找到布洛先生,请他尊重并支持这个天才的女人。是的,她的确是一位伟大的天才,一个传说中不羁的流浪女。她并不像某些文章所说的那样,是“站在罗丹身边的女人”。“罗丹先生最为可耻,而卡米尔是最为革命的。她在以一个女性的声音,对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提出诉讼……”这是米尔博为卡米尔喊出的话。 卡米尔跑出了房间,她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不安和恐惧也在咬啮着阿斯兰先生的心,米尔博安慰着他:“不要担心了,相信她吧,我们应该让她走自己选择的路。如果我们爱她,我们就得这么做。她是我们的天才,也是我们的女神,我们每个人都不能没有她。”他们冷静了下来,环视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那些没有雕完的粗坯,仍然盖着湿布放在角落里,那里面应该还有阿斯兰先生的胸像吧。可是明天,它们也都要被处理掉了。以后再来的人们,将找不到一点雕塑的泥土的气息。 “什么是最伟大的爱情?那就是为自己所爱的人献出生命。” 那天晚上,大雨倾盆,巴黎变成了一座泪的迷宫。卡米尔突然发疯似地想要再看一眼她的爱人。现在他应该就住在巴黎瓦莱娜大街的比伦公寓。卡米尔不顾寒冷,裹上一条披肩就冲进了雨里。正门太高太大了,她不可能从这里翻墙而入,无奈,卡米尔只得绕到了后门,从后院翻了进去。 在灯火通明的窗下,卡米尔尽量把身体蜷缩成一团,这样既保暖又不会被人发现。她透过窗户,望向里面。罗丹先生就站在她的面前!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她,正在画素描。要是没有这该死的玻璃阻挡,卡米尔简直可以摸到他的脊背。已经一九一零年了吧?但是罗丹先生还是没有衰老,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能够点燃卡米尔无限的柔情。她真想走上前去,像以前一样温柔地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让他拿笔的指头不至于僵硬。 可是,等等,他在画谁的素描?卡米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房间的尽头,站着一个老太婆。她瘦骨嶙峋,干瘪多皱的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白粉,露出狰狞的笑容。不仅如此,当罗丹先生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搔首弄姿,摆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媚惑之态。她的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首饰,金光闪闪,随着她的张牙舞爪而叮当作响。看着这个女人,卡米尔吓呆了,她究竟是谁?为什么罗丹先生要给她画像呢? “啧啧,夫人您真是名副其实的酒神巴克坎忒斯的女祭司啊!”罗丹先生逢迎赞扬的语音在屋子里回荡着。卡米尔心里一阵巨痛,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差一点儿就喊出声来。 罗丹先生放下笔,走到留声机前,放上了一张唱片。听见叽叽嘎嘎的音乐声,那个老太婆更加得意起来,她脱光了衣服,开始在罗丹先生面前跳起恶心的舞蹈。这时,罗丹先生哈哈大笑着说:“您好像这火焰一样,就是我们的征服者,而我呢,”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自己的屁股,“我就是您的姐姐玛丽的再生。……”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好像是这个老太婆的用人,他听到这里的噪声,特意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罗丹先生急得直跺脚:“滚开,都给我滚开!我们,公爵夫人和我,我们不需要你们来打扰!”然后他把脸贴到窗户上,紧闭着眼睛,好像非常不舒服的样子。 那个女人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有我照料这儿的一切,没你们什么事儿。我就是罗丹先生,罗丹先生也就是我,我,舒瓦瑟尔公爵夫人!” 卡米尔慢慢地滑倒在雨水里,绝望如潮水般在心中蔓延:“赶走那些老女人吧,罗丹先生。她们只是想谋害您!”这是多么耻辱、多么令人恶心的一幕啊!这也怪她自己,其实人们一早就在传说罗丹先生和这个与他同住的年老的公爵夫人的事情了,只是她一直都不肯相信。她一直都不敢相信,罗丹先生已经出卖自己到了这种地步。 卡米尔晕头转向,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路上坚硬的石块把她绊倒了好几回,她的一条腿流着鲜血,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当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时,她干脆仰面躺在路上,任雨水冲刷自己的身体,嘴唇苍白。渐渐地,雨停了,风住了,只剩下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青春、爱情、梦想,通通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屈辱和悔恨。恍惚中,卡米尔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天晚上,当他们结束了工作离开雕塑室的时候,罗丹先生曾经给她买过一束玫瑰花。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好像那束花还在自己的怀中,然后轻声吟唱:“从今后她将献身于哭泣,在虚无中她痛苦呼唤,流泪,流泪,……” 她的身上和脸上沾满了污泥,肮脏不堪。突然,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在瞬间流了下来。她翻过身,用力支撑起身体,像一只幼崽被夺去的母狼,眼里露出凶光。他们把她逼上了绝路,她一边退却,一边做着垂死的挣扎。如果不反扑,就是死。 她的耳边回响着耶稣基督临死前的话:“千真万确,我对你们说这件事,你们中间将有一个人出卖我。……耶稣基督,那个人可能是我吗?”[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一道厉闪划破长空。卡米尔终于认清了罗丹先生的庐山真面目,她爆发了。 第六章 迷失的爱情(2) 罗丹想方设法设下种种圈套,占有了她的全部作品和灵感。他把这些作品当作礼物,慷慨地分发给那些笨蛋,他们又把各种荣誉和喝彩作为交换,献给罗丹。而可怜的卡米尔呢,她的用途就是充当这些无耻交易的桥梁。这些所谓的艺术家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创见,他们需要她的想像力和灵感;而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这么被他们吞噬干净,当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卡米尔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她像疯了一样,在路上拉住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向他们解释这一切。可是有谁会对一个疯婆娘的胡言乱语感兴趣呢?人们带着厌恶的表情,把这个肮脏的女人推开。没用的,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冷漠无情,就是这些无情的嘴脸,把卡米尔纯洁的心撕咬得鲜血淋漓。 这双充满血和泪的眼睛最后一次望着人们。卡米尔抓住每一个机会发表她的控诉: “我们不能让罗丹这样的骗子逍遥法外,不受任何惩罚!否则只会鼓励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而让更多像我这样的女人受难!” “请别忘了罗丹的妻子罗斯,她可是他的老模特儿了。我陷入了一个诡计,而我自己正是被瞄准的核心。那些百万富翁们干得可真漂亮啊!他们正在无情地压榨一个女人,压榨着一个艺术家的血泪!他们想把我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这样我就永远也无法申诉了。这些主意事实上都出自罗丹的脑袋!他惟一害怕的就是在他死后,我可以走我自己的路,做一个比他还要出色的雕塑家,于是他想法设法地阻止我,想把我困住,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 可是,谁让她控诉的是罗丹先生呢,谁又让她是个女人呢,一切只能是白费力气。开始,人们把她当作疯子,不予理睬。直到后来,当卡米尔不顾一切地寻找机会揭穿这些艺术家的嘴脸时,一些人不安起来,他们担心自己的丑行真的会被公诸于世。于是他们做出了这个卑鄙的决定,让卡米尔永远在巴黎的社会上消失。 一片喊叫的人群,一位不负责任的法官,还有那些所谓的博士、医生和专家,他们急不可耐地炮制着各种证据。正是他们联手把卡米尔送进了疯人院:“亲爱的埃维拉尔城疯人院院长先生,既然我们提供的这些证明书已经完全能够说明问题,那么我们愿意试试看,尽快把她关进疯人院去。” 在卡米尔布尔篷沿河街的雕塑室里,卡米尔身穿白色的罩衣,从早到晚摆弄着那些泥土和石块。虽然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她仍然一点一点地摆弄着它们。一个星期了,她连屋门都没有迈出过,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她已经无力去抗争了,当一切都被衰老统治的时候。她现在老得面目全非,所以当门外树上麻雀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时,她真恨不得把它们都掐死。因为春天来了,它们的叫声代表着生命。 一九一三年三月十日。 昨天晚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叠账单,她既然还活着,就必须得付钱,不停地付钱。为了寻找到哪怕一百个法郎,卡米尔都要四下奔波,去求所有她想得到的人帮忙。借债真是除了雕塑以外她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了,卡米尔回想自己的一生,好像就是在借钱、工作、还钱、再借钱的链条中轮回,一分钟也不能逃脱。 但是她现在已经丝毫没有办法去解决钱的问题了。很显然,谁会愿意借钱给一个疯子呢?而且所有她认识的所谓的艺术家,不也正是她现在控诉的对象吗?多么滑稽的悖论!她把自己的路全堵死了。巴黎消失了,国家消失了,世界也消失了,她孑然一人矗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荆棘密布的旷野之上,等待着乌云压顶,等待着雷电把她劈为两半。 “您的父亲在今天凌晨三点病逝。”夹在账单中的还有这张电报,不过她并没有看到。 在阴暗的房间里,她哆嗦着,把盖在最后几座雕塑粗坯上的破布掀开。阿斯兰先生的胸像还在那里,慈祥的眼睛注视着她。“哦,对不起,对不起,……”卡米尔喃喃着,然后突然抱起它,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声巨响,阿斯兰先生成了一堆碎片。 接着,卡米尔吼叫着,把剩下的粗坯全部砸碎,又用双手在碎片上狠命拍打,尖利的碎石把她的手掌划出了道道血痕。明天一大早,那个赶大车的男人就会又来到她家,熟练地把这些碎片扫成堆并包裹起来放到车上,然后埋在巴黎旧城墙遗址的某处。她雇佣他就是为了干这个。 邻居们都听到了这件屋子里的响动,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过来瞧瞧。他们早就通知了她的家人和警察局,剩下的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卡米尔脱去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在雕塑室的地板上,成为雕塑室里惟一的一座雕像。她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一把锋利的小刀飞快地划过,结束她的痛苦。她的双眼圆睁,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沿着发际流进她的嘴里,苦咸苦咸的。她知道他们就要来了,她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抓她。“人们夺走了一切,他无衣遮蔽身体,……他将被出卖给所有的人。”卡米尔知道,她脆弱的神经已经处于弥留的状态,一旦他们冲进来,她就会永远地精神失常。 门外响起了隆隆的马车声,然后是骇人的犬吠、嘈杂的脚步声。她微笑着,对付一个疯女人,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在他们破门而入前的瞬间,卡米尔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在她的眼前一幕幕闪过。那个第一个到达盖安山山顶的女孩现在在哪儿?她的巨人呢?她的梦想呢?难道她犯了什么错吗?为什么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她从山顶上推下去?来吧,来推我吧,让我完成这凄美的跳跃,我早就应该死了,我的死亡实在是拖得太久了。…… “砰”的一声,两个全副武装的打手杀气腾腾地踢开大门,闯了进来。他们头戴钢盔,脚穿高腰的皮靴,每走一步,地板都被跺得咚咚颤抖。卡米尔安静地躺在那里,忍受着他们粗暴的毒打,一言不发。他们折腾累了,拿出一件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肮脏的紧身衣,野蛮地套在她的身上。那是专门束缚疯子用的,不知道曾经捆绑过多少苦难的灵魂。 卡米尔被抬上马车,捆绑起来。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儿发出凄厉的嘶叫,扬起前蹄绝尘而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邻居们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这个女人,总算走了,……”他们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再睡一会儿了。 同年,罗丹先生成为了半身不遂的受害者,他失去了创作的能力。他经常坐在敞开的窗户旁,一动不动,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有时候,罗斯陪他轻轻地说话,可他甚至连罗斯也认不出来。 “我的妻子在哪里?”“我在这儿,我不就是您的妻子吗?”“是的,但是,我那个在巴黎的妻子呢?她有钱吗?她生活得好吗?”没有人知道罗丹到底在想什么?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究竟谁是他的妻子?罗丹曾占有过无数的女子:轻佻的女模特儿,上流社会的贵妇,烟花巷里的妓女,但这些女人对他毫无益处,仅仅是肉体的嬉戏令他快乐。只有卡米尔,让他神魂颠倒,不能自拔,让他真正尝到感动、爱恋、希望、颤抖、孤独、绝望;她是他的女神,他的爱人,他的敌人!但是,他同样无法抛弃罗斯,那个跟他同甘共苦,为他牺牲一切,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疼他、照顾他一生的女人!罗丹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徘徊,犹豫,举棋不定。他是自私的,他奢望在她们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最终却同时重重地伤害了两个爱他的女人!罗斯选择留下,爱可以让她没有自己;卡米尔选择离开,这个刚毅敏感的天才女子,她真诚狷介的眼中容不得半粒虚伪的砂子,她不能忍受残缺的爱情,所以她带着满身的伤痕离开,在纠缠的爱恨中挣扎,在孤寂的世界里消磨自己的生命! 第六章 迷失的爱情(3) 七月,卡米尔被转往巴黎远郊蒙特维尔格疯人院,她生命的最后三十年都是在这座精神病院的漫长监禁中度过的。再坚强的灵魂也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折磨,那根弦终于断了。也许只是因为她遭遇了毁灭性的爱情?米卡尔征服了罗丹,终于招致爱神的妒嫉。爱神这样惩罚她与他:爱的尽头,是疯狂——无论爱者,还是被爱者。 在疯人院,卡米尔永远穿着一身黑衣裳,骨瘦如柴,只有她悦耳的嗓音才能让人回想起她曾经是个青春美丽的姑娘。她时哭时笑,经常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她不同任何人说话,经常一个人喃喃自语。 她孑然而立,形影相吊。自从她被送进疯人院,母亲和妹妹路易丝就从来没有看望过她。甚至在若干年后,当疯人院院长允许卡米尔回家接受监护的时候,她们也拒绝去把她接回来。卡米尔就这样被她惟一的亲人永远地抛弃了。但是,在疯人院里,卡米尔对母亲的思念却有增无减:“每逢佳节,我都会想起我亲爱的母亲。自从那一天你们做出了那可怕的决定,把我送进这该死的疯人院,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想念那幅在花园的阴凉里我为她画的肖像,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我们可以读出隐藏着的伤感,她的脸上是顺从的表情。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表现出一种完全的克制和自我牺牲。这就是我们可怜的母亲,被朴实、谦逊和责任感推到了极致的女人……” 现在,她瘦弱的身躯像一根随风摇摆的枯枝,羸弱无力。刚刚将一只脚踏上这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板,破床就吱吱哑哑地叫起来。她轻轻地倚在粗布镶边的枕头上,粗糙的枕面像是在脸上瘙痒。她试着动弹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一块裹尸布紧紧地缠上了,根本动弹不了。人们只给她这么一点微乎其微的空间,因为她很快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勉为其难地动了一下脑袋,几乎没有人发现这个动作,但卡米尔已经很满意了。她知道自己还尚存一丝气息,她还没有跟所有的人告别。 水面荡起一阵涟漪,轮船的汽笛声响起。甲板上不正是亲爱的保罗在向她招手吗?她拼命地奔跑,终于在最后的一分钟跳上了甲板,扑进保罗的怀抱。两片漂亮而又倨傲的嘴唇动了动,尽管苍白,尽管干裂,还是现出了微笑时的美丽弧线。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曾经好多次要保罗带她到中国去,现在终于成功了!卡米尔凝望着遥远的东方,不停地蹭着甲板,她希望快点儿到达那个美丽、神秘的国度。但轮船却在轻轻摇晃,划动着宽阔的桨叶,在海面上不紧不慢地前行…… 卡米尔纤长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抠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脸变成了象牙白色,伏在枕头上,嘴唇嘘嘘作响。 蓝色的海水不见了,阳光透着薄雾,洒在她的肩头。她悬浮在半空中,被一阵音乐所吸引。美人鱼在海岸边小憩,吹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笛子。音乐不循常规,激情四溢,似有一种难以驯顺的柔情,暗暗流淌,直到恣肆横流。卡米尔不可思议地立刻辨认出来:这是德彪西的音乐,这是他专为她写的曲子!他正在前面朝她微笑,鼓励她继续前进。她将他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在他耳旁轻柔地哼唱那首专为她而作的曲子。可是,她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他消失了,只留下那只小小的金笛。卡米尔想抓住它,但是它反射出的强烈的阳光让卡米尔头晕目眩,她不得不放弃了…… 她躺在床上,单薄的肉体占不了太大的地方,白皙消瘦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一个修女朝这张异常苍白的脸俯身下去,发现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罗丹先生!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粘着石膏迹块,强有力的额头,寻索的鼻子,稚趣而肯定的眼光,脸庞的下半淹没在一大片胡子里。他显得犹豫而且羞怯。罗丹先生!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不放,揪扯着他的胡须,想把他拉向自己的怀抱。可是,那个羞涩的罗丹消失了,他换上了一副冷酷无情的表情。他对她的呼喊和请求无动于衷,他的身影也慢慢地消失了。但是,他留下了他的手,沉重的手,揪住她脆弱的心脏。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想掰开这紧攥不放的手指,却越掰越紧…… 她在不慌不忙地离开他们,远离这个吃人的世界,远离耻辱与羞愤。在人们肮脏的巨掌中,她在慢慢地抽回自己软弱的小手。这双灵巧好看的手,将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它的工作。 她开始奔跑,所有的石头都在她疯狂的脚步下躲让,身边的风景在快速地后退。她在奔跑,她熟悉这条路,她从小就在这条路上奔跑,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着她奇$ ^书*~网!&*$收*集.整@理,那个盖安山巨人。她开始攀登,用尽浑身的力量在攀登,她要征服这个巨人,她要让这个强壮魁梧的巨人臣服在她的粗暴倔强之下。她不知疲倦,不知危险,在奔跑,在攀登,在进攻…… 一九一七年二月十四日,罗斯·伯雷去世。这个女人终于不得不放开了她的手,停止了她对罗丹的占有和包容。 一八六四年,罗丹第一次见到了罗斯·伯雷。那时的罗斯是一位葡萄园主的女儿,她是个文盲,但是二十岁的她年轻漂亮,小巧可爱,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诱人乡土气息的少女。在后来长达五十二年的时间里,这个女人一直是他的情人、他儿子的母亲和他终身的伴侣。直到一九一七年,他们才正式结婚。当他们结婚的时候,罗丹七十六岁,罗斯七十二岁,都已经年老体衰。他们结婚两周以后,罗斯就因为肺炎去世。《米侬》就是早期罗丹以罗斯为模特儿雕塑的胸像。 罗斯不仅是罗丹的情人和模特儿,也是他忠实的管家婆、工作室里的助手和奴隶。她勤奋地为罗丹照管他的宝贝黏土,不在乎衣服被弄得又湿又脏,甚至亲手为罗丹穿鞋。 但是,罗丹的生命中还有许多的女人。他对女人的热爱总是成为他和她们上床的理由。尽管这些和他有染的女人的身份鲜为人知,但是罗斯都了如指掌。无论如何,罗斯不肯离开罗丹,当他在外面胡闹够了,想回到家来的时候,罗斯总是温柔地张开她的双臂,迎接他的归来。 在彼岸的世界里,罗斯又会有着怎样的祈祷?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一代艺术大师罗丹溘然长逝。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九日,蒙特维尔格疯人院冷如冰窖的病房里,另一个女人默默无闻地停止了呼吸。她挣扎着,在疯人院里幻想了三十年,终于带着最后的孤独告别这个爱恨交加的世界。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遗产,没有一个亲人陪伴在身边,只有一个蹩脚铁床和带豁口的便壶,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余下的仅仅是缄默而已。” 人们早已忘却了她的名字曾被记载在法国第一流雕塑家的第一行上;忘却了她就是那些史诗般的雕塑作品:《成熟》、《健谈的女人》、《沙恭达罗》、《帕耳修斯》的作者。天赋给她带来的只有痛苦,因为她比平常人多了几分敏感、灼热,所以感情的撞击也似乎更痛楚,更致命。正像卡米尔的弟弟保罗——她的内心与现实世界联系的惟一桥梁——目送着姐姐远去的背影时所说的那样:“她一事无成,天赋的才华并没有带给她什么,她一直都是那么不愉快。”让一个如卡米尔般非凡的女子,面对犹疑的男人和这个男人背后另一个为爱情奉献一生的女人,还要身处这个天才男人巨大的阴影中,疯狂似乎是惟一的结局。 艺术与爱情要想保持长久的平衡是不可能的。卡米尔在爱情里迷失了自己,却又把爱情铸进了雕像中。在艺术追求上,她是个有着强悍而独特的表现力的艺术家。她不属于任何时髦的流派,也从不模仿任何人,她只臣服于自己心灵的感知,把自己的生命信号和痛苦意识泛化到手中的雕塑物上。她使一切平庸的男性艺术家感到汗颜,她以苍劲沉郁的美学风格,奠定了自己闪烁在艺术座标上的璨烂星座。 但可悲的是,在大师的眼中,女雕塑家也许仅仅只是一个女人。而女人——对于大师来说,她的终极意义也只不过是艺术的点缀品。当大师处于名利和事业的巅峰时,当全世界都在仰望这位“巴黎的苏丹”时,大师早已忘怀了那曾被他称作“不朽的偶像”的女孩子,忘记了他喃喃的细语:“在你美丽的身躯面前,我不禁双膝跪倒,顶礼膜拜。”他早已忘怀了蒙特维尔格人间地狱里的那位老媪,不知道她至死还在对他念念不忘。 再来看看那些合谋把她送进地狱的人们吧。他们可以姑息“功成名就”的大师,却容不下一个“跻身于男性事业”的弱女子。因为在那些人眼里,最高贵的艺术也是最男性化的,它只能属于男人。人们把她对艺术的钟情视为病态,却对罗丹表现情欲的作品予以宽容,甚至大师也因此得以名利双收。最终,他们非人道地将她软禁在疯人院,以保证大师的名声不受“玷污”。但是又有谁知道,在她那疯痴佯傻的背后,有着怎样的人生信仰和求道的坚执与辛酸,又潜伏着怎样的艺术激情和悲剧性的狂潮! 尾 声 十五年来,在卡米尔的启发和影响下,罗丹的雕塑变得纯净、简洁、充满了幽雅的浪漫气质。卡米尔用其毕生的热忱爱恋着大师,毫无怨言地做他的助手、模特儿和情人,为他献上了最美好的青春,终生未婚。因为卡米尔始终坚信,只有罗丹先生才能分享她的理念、美丽和忠诚,所以她已经愿意并且准备好随时为他奉献自己的艺术和生命。因为一旦她认为他值得,她就会为他贡献一切! 在女雕塑家——卡米尔·克洛岱尔的墓前,我们匍匐、叩倒、泪雨滂沱且长跽不起……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